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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白领新酷行—赶去天津听相声

2005-12-15 10:00 作者:袁越 2005年第45期
城市白领最时髦的消遣方式是什么?不是蹦迪,不是卡拉OK,不是泡酒吧,而是去茶馆听相声

城市白领最时髦的消遣方式是什么?不是蹦迪,不是卡拉OK,不是泡酒吧,而是去茶馆听相声。

让相声回归茶馆

“我们刚从北京来,专程到您这儿听相声的,请问还有座吗?”

“台下没有了,我看看能不能在舞台上给你们加几把椅子。”

这段对话发生在星期五晚上的“名流茶馆”。这是天津和平区新华路上的一家文化宫改建的茶社,正式的座位大概有100左右。但是那天走廊里临时加了两排椅子,再加上舞台侧面的十多个座位,总共进来了将近150位观众,其中绝大部分是衣着时髦的年轻人,从北京专程赶来听相声的就有好几拨。

晚7点半演出正式开始。先上来的是一个说快板的年轻人,说的是一个传统段子。也只有快板能镇得住场子,因为茶馆里特别吵闹,聊天的、嗑瓜子的、打电话的、要茶水的此起彼伏。接下来上台表演的全是相声,表演者一律长袍马褂,而且是清一色的50岁以上的老演员。每对演员演完都加说一小段,有好几个都属于带点色的现代段子,听众反应比主段子更加热烈。

当晚参加表演的是天津“众友相声艺术团”,团里台柱子之一、现年60岁的佟守本对记者说:“我们从1998年就开始在‘燕乐茶社’说相声了,当时我们有个口号,叫做‘保卫、保护、发扬传统相声’,因为我们觉得电视上的相声不是真相声,我们想把相声的真面目体现出来。现在我们的目的达到了,相声被炒起来了。”

这个“燕乐茶社”位于天津南市区,这里街道狭窄,房屋破旧。老板介绍说,茶社主要经营戏曲表演,门票3块,送一杯茶,来听戏的都是老票友。相声每周只表演一场,门票8块。并不是相声不卖座,而是因为这里条件不好,又快要拆迁了,好的相声团不愿来。

据了解,目前天津市一共有三个大的相声表演团体,“众友”是成立最早的一个,其成员多半是专业文工团退下来的演员,擅长说传统相声。第二是“哈哈笑”,其成员多半是业余好手,他们说的一些新段子很受欢迎。第三是“九河”,其成员很多都是相声世家子弟。三个团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就是演员年龄偏大。除了个把曲校学员以外,都是50岁以上的老头。他们都已退休,生活已经有了基本的保证,来茶馆表演纯属挣点零花钱。

就在几年以前,这些团每周还演不到两场,上座率很多时候不到一半。而现在他们平均每周能演6场以上,周末晚上经常同时赶两个场子。天津市的相声茶馆至少有5家,除了上面提到的“名流”和“燕乐”以外,还有位于估衣街的“谦祥益”,位于劝业场7楼的“天露茶社”和劝业场旁边的中国大戏院小剧场,它们的存在保证了天津每天晚上都可以听到原汁原味的传统相声。这几家茶馆门票都是10元钱左右,前排和雅座稍贵一些,但也不超过20块钱。其中比较有名的“名流茶馆”几乎每天都满座,其他几个只有周末才会满。记者选择了周四的晚上去“谦祥益”考察,发现只有6张桌子有客人,加上雅座一共有不到40名观众。

那天演出的是刚刚成立三个月的“九河相声队”,队长张子学向记者介绍说:“现在的相声茶馆和过去的有一个很大的不同,那就是年轻观众多了。天津人工资不高,普通职工每月挣个500块钱就可以过日子了,挣800块就算高收入了。他们根本花不起那么多钱。相声一场才10块钱,比较符合老百姓的消费水平。”

“另外,年轻人喜欢来茶馆听相声主要是为了感受剧场氛围,因为观众和演员有很多互动,观众叫好,演员演起来也兴奋,容易出彩。”记者在天津观看了三场茶馆相声,每次都能看到演员根据现场的情况进行即兴的发挥,往往比那些精心准备的段子效果还好。在这种场合下观众也显得比较放松,高兴起来肯定会高声叫好,或者,如果是一个资深相声迷的话,会发出“吁”的一声。

相声不光是笑料

现场相声不光是气氛好,相声本身也和电视晚会相声有很大的不同。佟守本数次对记者强调,晚会相声不是相声,因为电视相声往往对题材有很多限制,而且时间短,演员没法发挥。张子学也向记者表达了同样看法:“电视晚会相声一个段子经常只给演员5分钟,包袱还没系上呢,就得抖出去。那其实不叫相声,而是笑料,笑料没有回味的余地,属于快餐。抖包袱则不然,这是一个复杂的过程,中间不能断,事后让人回味无穷。”

记者在现场感受最深的就是茶馆相声非常讲究程式,一个包袱要一层一层地慢慢铺,然后再慢慢地把包袱口系上,一个包袱要“做”上老半天才抖出来,笑料的频度明显比电视少很多。比如相声界有一个说法叫做“三翻四抖”,就是说包袱最后抖出来之前一定要先用三个类似的话做铺垫,到第四句才抖包袱。这样的程式都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这些老相声演员们对此都很尊重,轻易不改。他们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相声讲究说学逗唱”,也就是说,“逗”只占相声的四分之一,其余三样都不是以逗乐为目的的,而是单独构成了一种艺术形式。老相声中有很多绕口令、学戏曲这样的段子,本身不逗乐,说白了就是演员显摆自己的口技,但在茶馆那种地方,这样的显摆却总是能博得满堂彩,因为演员越是在台上说得汗流浃背,观众也就越是会感觉钱没白花。

“戏曲界有句话,叫做‘生书熟戏听不腻的曲艺’。”佟守本对记者说,“书要听新的,知道结局了就没人听了。戏曲和曲艺都是越听越爱听,因为它们已经上升到艺术这个范畴了,观众看的是艺术,而不光是笑料。”张子学也表达了相同看法,“懂行的观众看的是表演。那些段子其实他们早就听过很多遍了,可还是喜欢听。因为不同的人说的不一样,同样的人不同场合说的也不一样,内行听的其实是演员的功夫,或者一些即兴的东西。所以说现在电视晚会上的很多段子观众不爱看,那些都是“你打我一下,我骂你一声儿子”这种低级笑料,我们叫它‘打外不打内’。也就是说,那些段子外行看着挺可乐,可内行就蒙不过去了。”

话虽这么说,可记者在现场还是听到了很多建立在“互相当对方爸爸”基础上的笑料,这些笑料引起了很多观众热烈响应。记者不禁产生了一丝疑问:茶馆相声真的能拯救相声吗?

相声的潜在危机

天津相声茶馆有一个送花篮的习惯,就是由观众花钱买一个现成的花篮送到台上,指明献给某位演员。一般10块钱可以买一个花篮,演员能分到7块钱。因此演员们都在拼命迎合观众,为的是多挣花篮。别小看这7块钱,对于茶馆演员来说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根据张子学的介绍,他所在的“九河”每周演出6场,每名演员每个月能分到600~800块。也就是说,靠在茶馆说相声,在天津也仅仅只是吃饱饭而已。

“我从来都跟我的学生们说,你们的前途不在茶馆,而在部队文工团和电视台。”身兼“中国北方曲艺学校”老师的佟守本对记者说,“我们培养的学生没有上茶馆来的,他们大都去了专业演出团体在各地走穴,演小品,有的还干上了电视剧。干茶馆是没法养活自己的。”他说的这个曲校目前有300多名学员,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学相声的,可见在戏曲领域,相声的现状已经算是好的了。

“相声界特别讲究拜师。”张子学对记者说,“过去拜师是为了学艺,现在拜师是为了获得演出机会。一个演员‘活儿’再好,不拜师也别想上舞台。以前情况还好,大家各干各的。现在有了电视,竞争激烈了,不同门派之间明争暗斗的现象愈演愈烈。茶馆相声也是这样,就这么几个茶馆,就这么几个观众,上了你就上不了我,肯定会发生摩擦。”

其实,这种竞争如果形成了良性循环,反而会促进相声发展。可是天津的茶馆相声演员全都是老人,创作力奇缺,这些老段子是否能一直红下去,谁也不敢打保票。毕竟资深的相声迷并不多,普通老百姓听相声还是为了找乐。

话虽这么说,天津的这些廉价茶馆却为相声提供了一个培养观众的舞台。这些城里来的年轻观众也许就是相声未来的希望所在。

相声界的草根英雄

——郭德纲访谈

郭德纲是中国相声界的奇人。他在普通老百姓中间名气很小,却赢得了相当多资深相声迷的狂热追捧。他今年只有33岁,却以精通老段子出名。他的基本功相当扎实,但坊间却盛传他遭到了主流相声界的抵制。他有自己的剧团,取名“德云社”,每周末在能装500人的北京天桥乐剧场演出两场,票价20元,却场场爆满。他有自己的BBS网站,自任版主,吸引了众多相声迷的追捧,其中很多都是80后的大学生。他生在素有“曲艺之乡”的天津,却因不满那里的演出环境一怒之下离开家乡到北京发展。今年11月5日,他回天津举办相声专场,地点选在了著名的中华大剧院,结果一票难求,不少北京相声迷专程前往观看。从某种意义上说,郭德纲就是今天民间相声热的主要原因,天津相声茶馆的火爆与他有着很大的关系。

三联生活周刊: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剧场说相声的?

郭德纲:我是中国第一个把相声带回剧场的。从1995年开始我就在剧场说相声,1998年终于把天津也带起来了。我组织的“德云社”挖掘的传统相声节目达600多种,《中国相声大全》也不过记录了400多种。我们的宗旨就是:相声必须先要继承传统,然后在传统的基础上进行新的创作。其实传统相声没有一天不在创新,可我们的很多演员无知,觉得传统相声很陈旧。从清末到现在,老先生们已经把中国语言中能够构成包袱、构成笑料的技巧都提炼出来了,现在无论多新的相声,包袱也都是旧相声里有的,只不过他们不承认。所以我们先继承,再发展,两条腿走路。

三联生活周刊:你对电视晚会相声怎么看?

郭德纲:我觉得电视台演员有他们的苦衷,民间演员有他们不容易的地方。现在的演员不愿意下苦功,我可以负责任地讲,从解放到现在,90%的相声演员,包括很多艺术家和大腕,都是没学过的。20~30岁之前干什么的都有,偶然的一次机会让他们觉得相声这行更好吃饭,就改行了,然后媒体一捧,就红了。另外,电视台很多话不能说,现在已经到了很恐怖的地步了。前两天我在中央3台录过一个相声,其中有一句说“这车把流氓压了!”结果被剪掉了,因为“流氓”这两个字不能提。其实台长倒未必怎么样,可节目的编导和制片人总是怕出事,影响到自己的前程,所以宁可错杀三千,也不放走一个。演员也是,即使在心里骂导演,可表面上也要奉承。导演说(学南方话):“这个东西要这样子讲……”相声演员回答:“对对对,您是我亲爹,您说怎么着就怎么着。”相声演员奴性强,总怕得罪人,这个行业自古就是这样。其实他心里明白,只要电视台给他录,在这儿当孙子,出去挣大钱!这批人不像我,从小学相声,对相声有感情。他们没感情,说相声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挣钱。

三联生活周刊:你是从天津出来的,对天津的相声茶馆感觉怎样?

郭德纲:我以前在天津茶园演出,一场就腻了,底下观众干什么的都有,就是不认真听相声。我发誓今后再也不去那种地方了,因为观众不尊敬我。现在我就不允许我的徒弟去小园子演出,怕学坏,为了得一个花篮挣7块钱就去谄媚观众。在那种地方只能做奴才,做不了大爷。我们跟观众之间应该是朋友关系,不是当奴才去的。

天津演员说电视相声不好,是因为嫉妒。电视台让他们上镜,他们也肯定愿意,因为他们现在一天才挣40多块钱,我这儿说一天顶他们说一个礼拜的。

三联生活周刊:你有一个段子讲的是过去天桥附近卖苦力的人的生活,他们是相声最初的听众。现在进茶馆听相声的都变成了白领,你怎么看待这种转变?

郭德纲:相声必须培养新观众。过去是特定的历史时期,才会有那样的观众。那时候没其他娱乐,观众也没钱。现如今娱乐形式多了,相声一定要跟电视网络等娱乐方式抢观众,才能生存。相声一定要与时俱进,关键是怎么与时俱进。什么叫好相声?观众打破头抢票,那才叫好相声。我现在不干别的,就凭说相声,就完全可以养活得了我自己,而且比一般人生活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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