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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战倒计时:等待96小时后的第一滴放心水

2005-11-29 14:31 作者:吴琪 王鸿谅 2005年第45期
11月26日下午14点30分,哈尔滨供排水集团老总刘玉润从制水三厂回到了办公室。已经连续六宿没怎么休息,“有两宿完全没合眼,其他几夜能睡两三小时就不错了,连衣服都不用脱”。熟悉刘玉润的人说他“有点脱腮了,脸颊陷了进去”。

为了11月27日23时恢复供水的承诺

11月26日下午14点30分,哈尔滨供排水集团老总刘玉润从制水三厂回到了办公室。已经连续六宿没怎么休息,“有两宿完全没合眼,其他几夜能睡两三小时就不错了,连衣服都不用脱”。熟悉刘玉润的人说他“有点脱腮了,脸颊陷了进去”。

刚刚在制水三厂,武警官兵和职工还在装卸一袋袋的活性炭,温家宝总理下飞机后直接赶到,考察哈尔滨恢复供水的情况。随后,温家宝来到市中心的中央商城超市询问正在买菜的市民张晓华:“家里水紧张吗?”他鼓励大家,“再坚持两天,自来水厂就可以供水了。”

温总理的这句承诺,重重地压在了刘玉润心头。几天前,哈尔滨做出全市停水的艰难抉择时,为了稳定市民情绪,黑龙江省省长张左己向市民承诺:“4天之后,第一口水我先喝。”省长的这句承诺早就挂在了当地各家报纸的头版,作为供排水集团的负责人,刘玉润说他“几天来心里就触不到底”,“咱们说停水4天,老百姓都很配合地接受了,现在最后期限要到了,我们总不能供不出水来啊。”

11月27日23时,将距离23日23时关闸停水整整4天96小时。虽然实验室里清除苯和硝基苯早已有了成熟的技术,可是具体运用到一个城市的供水系统中,又会有各种难以控制的变数。60多个小时不停歇的实验室实验后,科研专家的小试结果 11月24 日已经出来了;25日水厂开始准备生产性恢复实验了。二厂作为源水厂,正在往污水里投加活性炭粉末,实验的2吨水随即流到四厂净化,看是否能达到国家标准。一旦实验成功,三厂经过改造的净化设备就可以开始生产了。随着科研解决方案的层层推进,倒计时的压力也步步紧逼,千万双眼睛都盯向了正在运作的生产性恢复实验。

11月26日下午的刘玉润,在经过前期的忙乱后,压力直接指向了最后期限的供水时间。下午14点40分,手机响了,省长通过秘书来电,要求刘玉润汇报恢复供水的时间表。刘玉润计算道,已经在绍和净水厂车间和三厂老车间投加了活性炭,但是活性炭必须在过滤池中浸泡24小时。按照最后一个池子投放的时间来算,11月27日中午12时活性炭浸泡完毕,之后还有8至10小时的冲洗消毒程序,这样就到了27日晚上20点左右,“估计供水时间还能提前呢”。

15时20分,刘玉润接到下属来电,他今天刚差下属去辽宁购买活性炭,可是回来才发现,型号不对,又忙着去退货。山西由于出现大雾,部分高速公路关闭,急需的活性炭一时无法送到。刚说着,另一部汇报的电话响了,中石油无偿送来50吨活性炭,但是型号不对,不能用。刘玉润吩咐:“人家觉得心里不踏实,在表示歉意。我们先收下,感谢的话一定要送过去,让人家心里热热乎乎的。”市交通台的广播里,一名出租车司机正在建议同行,主动给远道而来的援助车辆带带路。

15点32分,副市长王世华也打电话问刘玉润供水时间了。刘玉润向分别守在制水二厂、三厂、四厂的副手们核对具体时间,一名副总在电话中提醒他:“供水管道已经空了几天,水从净水厂出来之后,流到市民家里还需要两到三个小时呢。”这样一掐算,时间刚刚到了27日夜里23点。

15点50分,哈尔滨电视台的记者致电刘玉润,电视台准备直播恢复供水,还要举行一个水厂开机仪式。刘玉润的想法是,四厂实验的水还要经过几小时的卫生检疫,“不然咱们属于非法生产了”,水管里流出来的水,“煮沸了后泡壶茶,省长喝第一口,我们再邀请一二十位市民,一起陪着喝下第一杯水,这样大家就百分之百放心啦。”

16点多,市文联主席也来电找刘玉润,“作家们想在这样的大事件中体验生活,阿城他们也想去现场”。

18点30分的市委常委会正等着刘玉润做具体汇报,市民们能否在四天后喝到放心水?供水时间有没有可能提前?兑现承诺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取水口的时机等待

不论是当初的停水决定,还是恢复供水的时辰,科学家的研究结果都成了最直接的依据。在省市政府官员和供排水集团的焦虑背后,科研人员正按照程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实验。

11月26日上午,位于朱顺屯取水口的制水二厂堤坝上,松花江畔的风依旧带着冰封般的寒彻。68岁的中国工程院院士张杰已经迎着风独自在堤坝上来回行走了很长时间,在他沉默的身影背后,是另一番忙碌景象——堤坝上临时搭建好的白色操作间里,两个漏斗状的奇怪设备已经安装起来,工作人员正给两台设备连接长长的白色管道并进行调试。

这个阳光清冷的上午因为一种共同的等待而变得不同寻常——哈尔滨市为恢复供水进行的“活性炭吸附工艺生产性验证运行试验”将在这里开始。简单说,就是由张杰牵头负责污染团处理的专家组拿出来的污水处理方案,要应用到实际的供水生产线上进行验证。这次运行试验结果,将直接关系到政府承诺的四天恢复供水能否兑现。

试验设备的安装和其他准备工作11月25日晚间20点已经基本就绪,接下来的时间,却是不得不进行的等待——“必须等污染团的高峰过去,取水口的硝基苯浓度降到超标3倍以下才能进行试验。”张杰解释说,“这是水厂的处理能力决定的,目前哈尔滨的两个净水厂使用的都是常规工艺,只能进行一般悬浮物的处理,应付不了有机污染。”就算采用这套活性炭吸附工艺的方案,“现有的生产线也只能承担硝基苯超标3倍以下的污水处理,如果浓度更高,需要更长处理工序来完成,那必须要添加设备,现在显然是来不及的。” 根据有关部门的监测,张杰说,“预计中午试验就能正式开始了”。

中午12点5分,恢复供水指挥部正式下达开始试验的指令。制水二厂厂长王学林立刻向现场负责人、市政府副秘书长夏绍裘进行报告,由夏绍裘启动用于试验的9号供水机组控制按钮。自11月23日晚间23时制水二厂28台供水机组全部关闭之后,厂区里重新响起了马达的轰鸣声。9号取水泵开始从松花江中吸取原水,输送进水塔,在原水进入泵站加压之前,工作人员要利用新安装的漏斗形投料设备投加活性炭粉末,让这些粉末与原水充分混合,然后经过泵站的加压进入4公里长的输水管线,流向此次试验的第二站——负责净水的制水四厂。张杰说他和专家组的其他成员有分工,他负责取水环节的试验状况,净水环节由清华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系的张晓建和刘文君两位教授负责。

来自北京自来水九厂的厂长张素霞负责活性炭投放比例的技术指导,站在两米多高的“漏斗”前面,她很仔细地观察着机器的运转,不时提醒操作人员调整某些控制开关,把活性炭粉末的投放速度控制在每小时3袋左右,每袋粉末为25公斤。张杰说,这个投放比例是经过实验室研究和论证的,不过也需要在实际操作中进行具体的调整。这些活性炭粉末,将在输送到净水厂的管道中与江水充分搅拌混合,以吸附硝基苯等有机污染物,达到第一轮净化的作用。

当机器开始轰鸣的时候,张杰依旧在附近的堤坝上漫步,对于正在试验的这套方案,他是放心的。“面对这样一场突发事件,确实好比是一场战斗,作为一个科学家,应该沉着而冷静的去应对,采取最有效的方式,把损失控制在最小范围。”作为身处其中的重要研究者,从11月18日开始,张杰和其他专家们的生活已经有了一份特殊的时间表,而这份时间表也直接关系到哈尔滨供排水集团6个水厂供水生产线接下来的运作。这6个水厂有着各自明晰的分工,一厂二厂是负责取江水的原水厂,其中二厂规模较大,负责全市80%的供水;三厂和四厂是负责江水处理的净水厂,其中三厂规模较大,负责提供全市70%的生产生活用水;五厂和六厂负责地下水提取和处理,主要是提供市政用水,生活用水只占到非常小的比例。

可控范围的紧急科学研究

污染团延缓到达的时间,对于张杰和其他的研究者来说,是个意外的好消息,意味着他们“抢”得了更多的研究时间。市政府的临时停水公告是11月21日发布的,与此同时,张杰和他带领的哈工大市政环境工程学院的研究小组,共同面临的时限是24日必须拿出“小试结果”,也就是实验室数据。经过了60多个小时的连续试验,张杰说,“11月24日晚上,小试的结果准时拿出来了。”参与这次研究的教授和学生都是他认真挑选出来的,对于实验室的数据和指标,张杰并不担心,对于接下来的生产性运行试验,他也很平静。用他自己的话说,“像打仗一样,放第一枪的时候才是最紧张的,以后就不会了,就按着程序,一步步去做”。而他个人最紧张的“第一枪”,是在得知吉化爆炸的消息之后,一个科学家的警觉,让他对于这场爆炸事故的后果已经有了估计和分析,当大范围污染事件浮出水面的时候,对张杰而言,已经“不突然了”。

可是对于需要面对必须停水事实的水厂来说,这个污染事件还是显得“太突然了”。

作为最大原水厂的二水厂,从来也没有使用过活性炭,更没有用于投放活性炭的设备,专家们必须临时设计,又找到哈尔滨锅炉厂紧急生产。哈尔滨锅炉厂副总邹磊回忆说,“11月24日夜里23点我们才接到任务,这些设备是不锈钢的,机械加工要求高,我们也没有专门的生产流程,边研究边生产”。10台用于投放活性炭的“漏斗”设备,连夜生产后,是11月25日中午才全部完工送到二厂的。

作为净水厂的三厂和四厂,面临的压力更加直接,常规工艺生产线上,净水处理只有两个环节,第一步是添加混凝剂和助凝剂后的沉淀环节,第二步是让水进入滤池的过滤环节,三层滤料分别是由鹅卵石、炭沙和无烟煤。

当专家组拿出使用活性炭吸附的工艺方案之后,三厂面临的问题是要迅速更换滤料,将无烟煤换成活性炭。这是一项必须“抢时间”的任务,活性炭在使用之前,必须浸泡24小时,泡完之后的水是黑色的,全部排放干净又需要几小时。所以,为了确保能够在四天后供水,将各个环节通盘考虑,不仅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调集足够的活性炭,也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三个车间37个近百平方米滤池的清理和滤料更换工作。

11月24日18时,从黑龙江武警总队紧急调集来的800余名官兵进入制水三厂,共同面对这个看似“不可能的任务”。官兵们需要下到净水池的底部,将黑色的无烟煤挖掘装袋,并运送到厂房外,他们必须按照滤池标尺杆1.15米的标识,将以上的部分全部清理干净,才能达到投放活性炭的标准。这些滤料的清理全部只能使用人力,通过放到滤池底部的楼梯或者临时用木头搭建翘板,肩背手提连拉带拽的把装袋的无烟煤传送出来。一个百平方米左右的滤池,需要十七八名官兵连续工作8个小时左右才能清理完毕。11月25日上午,记者在三厂的厂房外看到的,是堆积如小山般的袋装无烟煤滤料,和用作搭建翘板的木料。忙碌到后半夜的官兵还不能歇着,一方面要把无烟煤装车运走,一方面要等着活性炭送到之后迅速填充到滤池里。

争取提前供水的可能性

在三厂一片忙碌的时候,二厂则在焦急等待着锅炉厂生产的过滤设备,所有工序必须串联起来,生产性验证运行试验才能如期进行。这个环环相扣的过程里,任何一环耽误了时间,都有可能让四天恢复供水的承诺无法兑现,这个后果,是谁也无法承担的。与这些环节相关的所有人,最深刻的感受,还是争分夺秒。11月25日早上出现在记者眼前的厂长田惠君明显疲惫不堪,走路都显得脚步发虚,面对记者提问,他很坦白,“我现在脑子里都是乱的,你说的什么我根本没办法反应过来”。25日下午,活性炭送到,官兵们再次下到池底,将活性炭码放整齐,然后拆袋。一时间,飞扬起的炭粉呛得人连眼睛都很难睁开,但官兵们必须坚持到将炭粉全部拆袋、铺平。

三厂净水车间的活性炭陆续填充和浸泡的时候,二厂的投料设备已经安放完毕,等待着江水中硝基苯的浓度降到超标3倍之下的范围。11月26日12时05分开闸放水之后,和活性炭粉末混合着的江水,大约在两小时之后,通过那条4公里左右的输水管道进入制水四厂。11月26日下午15时左右,记者到达制水四厂的时候,厂长宋铁男正在办公楼和车间之间奔走,一边查看工艺运行情况,一边还要将问题及时反馈给坐镇指导的专家们。宋铁男跟水已经打了多年交道,在三厂做了10年厂长,大约4个月前才调任四厂,结果就赶上了这次污染事件。宋铁男的压力在于要保证四厂的工艺线能正常运转,“方案和技术都是专家们拿出来的,我能控制的只是这些工艺设备。”宋铁男说,“这个环节上一点错也不能出。”哈尔滨供排水集团的副总工程师杜玉柱也得盯在车间里,他解释说反应沉淀池里用的混凝剂和助凝剂都换了新的配方,“以前的混凝剂是硫酸铝,现在换成了复合铁;分别使用了两种不同的助凝剂,高锰酸钾复合药剂和活化硅酸”。专家组成员之一的清华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系消毒研究中心主任刘文君解释:“两种助凝剂的成本和效果是不同的,为了能达到净水的最好效果,所以在两组反应池里分别使用了不同的助凝剂,等到最后的检测结果出来,就能确定在正式大规模供水的时候,使用哪种助凝剂了。”这正如张杰所说,此次应对危机的净水处理,是“不计成本的考虑”。

刘文君说,他们采用的是一个特别注重安全的试验方式,“将净水过程所需的两个单元分开单独测试,必须等到在反应沉淀这个环节中,硝基苯的浓度已经达标,低于0.0175毫克/升,而且其他35项指标符合国家标准,才能够进行第二个环节过滤的试验。”宋铁男在反应车间现场指着水位徐徐升高的水池告诉记者,“按照原来的工序,这些水是通过底下的两条管道输送到隔壁的过滤池的,但现在我们已经按照专家们的意见,把管道拆掉了,这些水在指标合格之前,会被全部排放到污水处理管道中去。”这样算起来,刘文君说,“反应沉淀环节需要3个小时左右,测水样需要1个小时,加上过滤需要的时间, 整个试验环节最快也要6到8个小时才能完成。”“这是一种最保险的方案”,刘文君说,“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地解决,这样在处理后一个环节的时候,前一个环节已经能够开始正常运转,所以实际上更加有效地节省了时间。”

有意思的是,刘文君提醒记者,一定不要误会在反应池中看到的那些浑浊且泛起泡沫的就是江水的原来面目,那是混合了活性炭粉末和反应药剂的缘故,他这样提醒的目的,是想通过媒体提醒市民,“不要被镜头上的画面吓到了”。刘文君感叹,这次生产性验证运行试验方案表述起来特别简单,但在实际操作过程中,却是“需要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去推敲的”,“比如排水的问题,水排到哪里,能不能排都是问题,所以虽然原来一条生产线上的最低取水量就是3万吨,但是按照试验方案,首先用于试验的取水量只有2万吨,就是考虑到四厂的污水排放能力。”

四厂反应池中的水样平均每隔半小时就取样送检,杜玉柱解释说,最初的检验数值并不具有可比性,需要再过半小时,检测数据才能与实验室数据进行对比。在这个过程中,研究者的任务,是随时做出活性炭投放量、反应时间、混凝剂投放量等处理参数的调整,找出最佳组份。当晚22时,现场技术人员监测到的结果非常理想,“经过处理的水中的硝基苯含量为0.0034毫克/升,低于国家标准”。按照这样的试验进展,保证了11月27日早8时在道里部分地区率先恢复供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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