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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会成为钟南山”

2005-11-15 13:44 作者:鲁伊 2005年第43期
——专访陈化兰

三联生活周刊:您曾经说过,在禽流感疫苗研究上,您领导的实验室是具国际先进水平的,而且,由您主持研制的H5N2、H5N1禽流感灭活疫苗分别在2003年和2004年就已经投入使用。那么,作为一个疫苗研制者,对目前到处暴发禽流感的局面,您是否感到遗憾?

陈化兰:有点,有点遗憾。如果能够给家禽及时普遍接种疫苗,这种情况是完全可以避免的,因为疫苗的确非常有效。今年夏天,在青海湖发现候鸟爆发禽流感之后,我们给那里的家禽都接种了禽流感疫苗,现在青海就没有出现禽流感爆发的情况。可是中国这么大,有些事真的很困难。就我所知,之前全国家禽的接种率还不到20%。

我曾经问过农民,如果国家给钱,你打不打疫苗?他们说,当然打。如果不给钱呢?那就不打。如果感染了怎么办?哪有这么巧,就碰到我头上?更严重的是,我们专业上经常提到的“运输传染”,为了减少损失,把病死的鸡拉到别的地方卖了。我是农民的孩子,我不该说农民的坏话,但这种见识,真的让禽流感在中国的问题变得很复杂。

三联生活周刊:在提到大批家禽病死或被捕杀的时候,您的叙述很少有那种血淋淋的悲痛的感觉,这是不是与您很少到现场有关?

陈化兰:我是一个实验室科学家,很少去现场。但是我很清楚那些鸡是怎么得病的,我更清楚这个病毒是多么厉害。我没有看过几千几万只鸡同时死去的样子,但在我们的实验室也有用做实验的鸡,今天还活蹦乱跳,明天就都趴在地上死了。这种感觉实际上是一样的。这个病就是这样,你看和不看,没什么区别。我觉得,作为一个真正的科学家,非要把自己弄得痛哭流涕,那不是在搞科学,而是作秀。到现场指导,给出建议,这样的工作,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能做。但我知道,还有些工作,是必须由我来做的,比如指定专人分离病毒,分离完之后和许多数据去比较,看看病毒有没有新的变化。如果我撂下这些事,跑到现场去做指导,那才是真正的失职。

三联生活周刊:有人质疑,您的实验室作为国内唯一有权对禽流感病毒进行最终病毒分离鉴定的机构,拥有某种学术垄断地位,会给其他实验室造成障碍,可能不利于禽流感的研究,对此您如何解释?

陈化兰:这种说法,是太抬举我了。我是国家禽流感参考实验室的主任,我的职责是负责中国禽流感的诊断工作,监测工作是各个省站进行的,他们把样本提交给我,由我做出终裁性的诊断,然后再上报给农业部,由农业部做出具体的应对措施。我只是其中的一环。我没有行政职务,不可能干涉到其他实验室的运作。

全球的政府和流感研究者都知道,操作高致病力的H5和H7亚型禽流感病毒,需要在P3实验室(注:生物安全三级实验室)中进行。有些实验室连P2都没有达到,在那里进行禽流感病毒研究是特别不负责任的。虽然进行流感研究的设备都非常简单,但在P3实验室中,首先是负压,所有的空气都是往里面进,病毒粒子出不去,而且通风口有高效滤膜,能够过滤掉一旦逸出的病毒。其次,所有从实验室出去的东西都要经过高压,产生的垃圾高压消毒后焚烧处理。还有,进出实验室的人员都有严格控制,要洗澡更换衣服。有了这些条件,才能保证病毒不会流出实验室造成污染。我们的P3实验室从1999年就开始改造,是国内最早的一批P3实验室。哈尔滨兽医研究所确定为国家禽流感参考实验室,与我们从1994年就开始禽流感研究的历史有关,很重要也是因为我们拥有相对较好的研究基础、研究条件以及相对较高的研究水平,有历史和现实两方面的原因。

在整个欧盟十几个国家,只有4个禽流感参考实验室,在美国,只有农业部下属的位于依何华的一家实验室才能进行美国家禽中禽流感病毒的分离鉴定。这个国家参考实验室的制度是国际通行的。就像神六飞船,它也是一种垄断,只有聂海胜和费俊龙能上天,这是国家交给他们的工作,他们的职责。不可能说反对垄断,就谁都可以上天了。这是不现实的。

三联生活周刊:禽流感和可能由它导致的全球流感大流行成了最近一段时间全球公众关注的焦点,这种情形很容易让人联想起当年的SARS。现在,对中国禽流感疫情的判断都来自于您这一个实验室的研究结果,您是否担心可能出现失误?另一种可能,如果由于您这个实验室的工作,使禽流感的蔓延趋势被扼制,你觉得自己会不会成为钟南山那样公众心目中的英雄?

陈化兰:关于禽流感病毒的分离诊断和测序,我们有很严格和规范的一套操作流程,不会出错。各省送来的样本,如果病毒含量较高,我们在24小时内就能得出结果,然后马上上报农业部。这么多年,国际上对禽流感病毒的认识已经相当深入,哪一种是高致病力病毒,哪一种是低致病力病毒,哪些更容易传染给哺乳动物,这些是很难出错的。只要应对及时,免疫工作做得好,目前的禽流感是在可控范围内的。

禽流感病毒天天都在变,的确有迹象显示,最近的一些H5N1病毒有变得更易于传染给哺乳动物的趋势。比如辽宁黑山的禽流感病毒,经过我们的分析,发现它的PB2基因片段的第627位基因,是一个赖氨酸。这在禽流感病毒里是很少见的。以前的研究表明,有这个位点的病毒更容易感染哺乳动物。说实话,在得知这个结果的那天,我一晚上没有睡着觉。

但是,不管禽流感病毒怎么变,怎么严重,我认为,它也不会和SARS一样。因为对SARS,大家当时真的是一无所知,没人知道它是由什么原因导致的,没人知道它的传播机制是什么样的,更没人知道该怎样去治疗。但流感不一样。我们对流感已经很有认识,包括流感的传播机制、治疗它的药物、疫苗的生产。只要筛选出合适的毒株,人用的禽流感疫苗生产流程与流感疫苗的生产并没有两样。所以,我不认为禽流感对人的威胁会像当年的SARS那样严重。我也不会成为钟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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