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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重构:住宅的中式实验

2005-09-06 13:05 作者:王恺 2005年第34期
而家庭结构的变化,则是指大家庭的丧失,遍布现代社会的核心家庭无法再想象当年的四合院中,老太爷是怎么踱步走在甬道当中,一家是怎样按照严格秩序分住在前院后院的。“中国传统的建筑技术基本已经失传了。”胡恩威称,他们上次维修古建筑时,所需要的瓦片是在日本烧制的,而高水平的木匠是在山西农村找到的。

在设计别墅“运河岸上的院子”时,有竹子情结的中国设计师张永和没有再用竹这个符号,他用烧烤的灰色砖来代表理想中的“静和净”,而且砖的砌法和古老的恭王府砌法一样。但是,张永和、艾未未等设计师却坚决拒绝了加在他们身上的“传统符号”,“那只是媒体的策略。”艾未未告诉记者,“我们只是几个用本地材料建筑的本地设计师而已。”而张永和的说法是:“我们处在一个中国文化极度缺乏自信的年代,在这个趋势扭转前,本土建筑不会成为主流。”这样的说法,代表着这样一个事实:传统住宅的回归在相当时间内,都只是一种需要高昂造价的游戏,它需要大胆的设计师的努力变革。

拒绝具象的传统

香港的设计师胡恩威是当年锋芒毕露的“进念二十面体”的成员,该团体中黄耀明是最为人所熟知的一位,但是没有想到是,提到传统住宅,他却比任何一位大陆建筑师都要伤感,“现在的传统都是虚构的,你看电影《大红灯笼高高挂》里的传统,就完全是后人想象出来的”。而真实的老住宅在他看来已经难以挽回地消逝了,“社会结构,家庭结构都变了,还有什么方法保存一座不符合实际使用功能的老宅院呢?”所谓的社会结构变化,是指一个富有审美条件和能力的社会上层的消失,尽管近年来该阶层在恢复中,却远没有当年长远的历史积淀感。

而家庭结构的变化,则是指大家庭的丧失,遍布现代社会的核心家庭无法再想象当年的四合院中,老太爷是怎么踱步走在甬道当中,一家是怎样按照严格秩序分住在前院后院的。“中国传统的建筑技术基本已经失传了。”胡恩威称,他们上次维修古建筑时,所需要的瓦片是在日本烧制的,而高水平的木匠是在山西农村找到的。

与此相反,几乎所有的大陆建筑师们都没有对传统住宅消逝表示过度的惋惜之情。

上世纪90年代边写小说,边为画家罗中立设计工作室的刘家琨说他从来不设计带机械中国式符号的东西。他心目中,所谓“住宅的中国传统应当包括从生活哲学,社会制度,城市规划,空间布局,资源利用,建造方式到样式、构件、符号等一整套系统”。现在这套系统各个枝节都在逐渐粉碎中。“经过几千年发展而成熟的中国传统住宅从整体到局部都是非常非常好的一套完整系统,失去了多可惜。”但是时代变了,生存条件变了,必须得另想办法。

目前的现实是,“越来越多的人都要在很小一块地上居住,那么低矮围合、庭院深深的经典中国传统四合院住宅就无法延续了”。

现实的改变不仅在土地的供给方面,还有建筑师艾未未所说的礼仪。他觉得,中国传统住宅是遵照礼仪而修建的宅院,官宅民宅各有分类,“不能僭越”。“中国的老宅与其说是舒服,不如说是尊严、地位、等级布置的空间。”照他看来,心安理得是最能代表古老住宅空间的一个名词,“心安了,才觉得各处都合适。未必很舒服”。现在这套礼仪已经完全没有空间和基础了,由此他认为,传统式的住宅也就没有存在的理由了。

近20年来,经过了一系列住宅的粗陋设计和照搬西方模式后,中式住宅设计开始抬头。市场上开始出现中国风潮的回归,形式上的参照开始盛行一时。但这种仅仅是形式的模仿,还是受到一系列建筑师的批评。

“我不喜欢虚伪的文人和投机商所鼓吹的中式符号。”艾未未说,他觉得他们不懂得什么是传统住宅,他所拒绝的中式符号是这样一些东西:小桥流水,木窗,瓦片,大屋檐,门楼,女子十二乐坊,APEC带来的唐装风。刘家琨也用嘲弄的口气谈到了成都高速公路旁鱼塘小屋的屋顶全部被改造成了徽派建筑风格,用来表达“中式风情”。

几乎每个中国的建筑师都拒绝符号化的中国建筑,他们认为,传统是一个系统,是不能单独保留一些符号的。清华大学建筑学院院长助理周榕觉得,中国的传统住宅是对世界、人际关系、人的生存状况的一整套系统,“中国的传统住宅和加大屋顶是没关系的”。他认为,前些年盛行的大屋顶只是政府强力推行的产物。

“传统是一阵风,一片流云,是不可以复制出来的。”在艾未未看来,硬性地在这个时代建造仿古建筑,那就是垃圾。他说,“故宫修建的时候没有钢筋混凝土,要是有的话,不会是这样子。条件转换了,还有必要再用当时的建筑材料吗?”

重构传统意境:在窗台上放上月光

“我喜欢无形的,看不见的意象。”尽管觉得传统住宅已经没有存在的理由,但是艾未未却明确地觉得中国文化传统中对居住环境的细腻要求是可以保留下来的,也存在一些可能性:“空间、光线、植物、小溪,这些都是目前设计住宅时的养料。”他认为,现在的设计师可以根据中国人对尺度的理解,进行一些设计和分割,“不要总是按照西方的观念来,”单独在扩大面积上做文章,“如果不懂得进退观念,300平方米和350平方米有什么区别?”

艾未未也把他的理想贯穿到现实中。在“运河岸上的院子”的设计时,他的样板间被建筑评论家王明贤看成是“无用之用”,“他做的东西看起来没有用,很多余,大批的木头,看起来不敢坐的椅子,但是好就好在无用之用,只要你敢住,住了感觉很好玩”。厅中央里面摆放了昂贵的餐桌,但是你根本感觉不到昂贵,“他做出来的空间是强大的。把物品消化了”。这无用正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一笔,像艾未未自己所要求的——“把月光放在窗台上。”

“具有中国古人的智慧,再利用现代的材料来建造住宅,那才是正确的办法。”刘家琨说。他善于充分利用本地资源进行所谓“低技策略”,让毫无经验的农民施工队,用清水混凝土建出一块冷峻的巨石型建筑,并在墙体上保留着建造的痕迹;一条坡道由竹林中升起,从树丛中凌空穿越并引向半空的入口;在坡道的下面是片象征佛教的莲花池,整座建筑在河滩野地上更有一种遗迹的意象。

清华大学建筑学院院长助理周榕说,传统住宅中有天、地、人、神共存的传统。现在台湾不少房子里面还存在神明厅。“与书房很近,或者就在整幢房间的最上面。但是我们这里却越来越少看见了。”

现代住宅设计强调功能主义,貌似科学合理的设计给每一块空间以功能,吃饭要多少平方米,睡觉要多少平方米,但是忘记了人还需要精神生活的空间。“我觉得传统住宅中值得恢复的东西正是和精神相关的一些东西。”周榕认为,在一些郊区的别墅设计中,可以根据人的精神世界、古老的礼仪传统安排空间,“不要总是设计单独的主卧室,老房子是有正房、厢房等一系列房间的,现在有的地产开发商开始建造双主卧,实际上就是传统在起作用,除了年轻的男女主人卧室外,老人的房间也应该是大的,这就是中国的民俗传统”。他还觉得要抛弃那种对比强烈的设计,中国式住宅是后退的,是慢慢在环境中显现的,所以,“不要那种突兀的感觉”。而是要照顾周围环境,在山水画的意境中慢慢地显现出来,“当然,成本要高很多,这样对环境的要求是很高的”。

中国美院建筑系主任王澍觉得,现代人太可怜了,从电梯出来,到办公室,再从办公室出来,上电梯,回家。他心目中老的传统观念是这样的:从房子里出来,先走到院子中,走过小空间,再走在马路上,到一个相对开放的空间里面,然后再是大场所,“有一种循序渐进的美感”。所以,他要求自己的设计中,增加中国传统式的渐进。

南京大学建筑研究所教授张雷觉得,建筑师是怀旧的行业,每建造一幢新住宅,就有无数的老建筑,十年前的,百年前的,甚至千年前的建筑的影子在眼前像电影一样地流过。他在为南京大学女生宿舍建公寓楼时,很奇异地选择了杉木这种传统的建筑材料来做百叶窗。“南京天气热,需要通风,但是把窗户打开问题就来了,南京大学的学生宿舍正对着大街,甚至有地产商用‘可以看见南京大学的女生宿舍来做广告招徕’,所以我选择了杉木的百叶窗,通风兼遮阳。”当然,在实用的功能之外,他用杉木材料更是为了给南京大学的学生们将来的回忆增加一些“人文色彩”,“他们可以想起自己当年在杉木窗下想念女朋友的情景”。他觉得自己是骨子里自然而然地用到这种建筑材料的。

胡恩威说:“埃及的建筑师哈桑·达奇能够用传统的概念建造当地的住宅而获奖,100多年前,来到亚洲的西方建筑师利用当地建筑的一些原理,建造了通风、凉爽的殖民地风格的建筑物,现在看起来还是很美好。”

现在由于空调的普遍使用,至少在香港的住宅设计上,已经没有人再注意设计那种通风性能良好的大房子了。“现在的精英阶层在节能、美学概念、新技术上都可以向传统学习。”在他看来,日本是将传统和现实结合得比较好的国家,代表性的产品就是“无印良品”,一个大量运用原始材料的生活用品。

实验建筑中的“昔日”因子

中国当代实验建筑的出现不过10年时间,这批实验建筑刚开始时只是为城市增加了很多奇异的景观和思考的空间,但是随着开发商的成熟和中国的经济发展,实验建筑师能够将他们的想法付诸于住宅实践中,首先是别墅,一个阶层开始享用实验建筑师的思维突破。

几乎所有的实验建筑师都拒绝传统的包袱,按照张雷的话说,是不能把“传统当回事”。但是,“我们都在这个环境中长大,谁能完全不受传统的影响?”

在建筑界内被公认最有中国文人气的王澍是这样形容自己的杭州生活,“坐在西湖中的小船上,谁不会想象自己在水墨画中生活呢?”他很早就对中国的现代建筑提出了尖锐的看法,研究生时期就对导师说:“中国没有现代建筑,也没有现代建筑师。”当年引起轰动。上世纪90年代,他是和妻子“隐居”在杭州的。

他的工作室里面,放着巨大的八仙桌和钢板,上面挂着不知道从哪里捡回来的一块牌子“荷花池头十五号”。他复出后的第一个重要作品,是他自己的家,“王澍自宅”,被人称为是一座中国迷园,进入的人都感觉它的庞大,事实上实际面积并不大,“迷宫正是以分叉、伸展道路和多重路径,将实际地域重构”。

建筑评论很喜欢用迷宫、游戏、盒子之类的语言来评论王澍的作品,但是,他却用生活的延续来解释自己的作品。城市里面的生活变动大,所以激烈了许多,他喜欢小型怡人的生活视界,“传统能否活下来,要看现代人的努力”。他觉得能激活的传统才是真传统,同样拒绝那些符号化的东西,和一批建筑师在苏州设计的三合宅正是用了他所谓很多的活传统,他们根本没有复原一座园林的想法,而是“用了特殊的水波状的屋顶,虽然是混凝土材料,但一看就是中国味的东西”。他还特地在院落里面建造了檐廊,“可以光着脚在里面跑来跑去”。照王澍看来,这些建筑都是一种生活方式的延续,老中国的生活方式。“在檐下看雨。”

他不喜欢用昂贵的建筑材料,而是尽量用了当地的建筑材料,在苏州建房子,不可能不受到园林传统的巨大影响,但是他有了极其奇怪的回应:“我把餐厅和客厅按照太湖石的意境找出来了,扭来扭去。”

张雷在建造中国遗传中心小组资源库实验楼时,对方要求他造园林式的房子,他的解决方式不是形式化的采用某些符号,而是将中国园林的基本原理“移步换景”贯穿到其中,荷花池在整个建筑外,过了池是大门,进了门通过影窗看见主楼,看见了却要走一段距离才能到,“曲曲弯弯的,这就是园林,一座现代建筑材料的园林”。每个办公室都可以通过窗户看见独自的竹林,走廊上是阴阳式天花板,自然光线通过天花板洒下来。

建筑传统式住宅,实际上是对过去的历史和文化,生活方式和传统的挖掘和重释。艾未未说:“没有创造力的传统会被扔进垃圾桶。有想象力的人不会复制传统,而是感受那一阵风似的来来往往的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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