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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梦龄:军长殉职第一人

2005-08-30 13:27 作者:雷静 2005年第33期
1937年10月10日,星期天,晴转阴。39岁的郝梦龄在日记里写道:“今日为国庆纪念日,回忆先烈缔造国家之艰难,到现在华北将沦落日人之手,我们太无出息,太不争气。”在忻口战役打响前一天的这个晚上,他还给妻子留了封信。

1937年10月10日,星期天,晴转阴。39岁的郝梦龄在日记里写道:“今日为国庆纪念日,回忆先烈缔造国家之艰难,到现在华北将沦落日人之手,我们太无出息,太不争气。”
在忻口战役打响前一天的这个晚上,他还给妻子留了封信。

6天后,这位第9军军长在前线中弹身亡。汉口《大公报》报道说,“民国以来,军长之因督战而在沙场殉职者,实以郝军长为第一人”。

“挺帅气的,很豪迈。”回忆父亲留下的最后身影,郝慧英自豪地笑了一下。今年83岁的郝慧英是郝梦龄的大女儿,现住在汉口解放公园路一栋教师宿舍楼里。退休前,她在武汉第十七中学担任生物教师。

1937年9月17日下午,汉口大智门火车站,家住武汉的第9军军长郝梦龄从这里北上抗日。这一次走,“我心里总是感觉有点不舒服。”郝慧英说。她悄悄跟到车站,父亲在指挥运兵,“一米八的个子,很魁梧,虽然离家时候全家人都哭哭啼啼,但看起来并没有影响他的情绪。”

这是郝梦龄留给女儿的最后印象。在前一天下午放学后,母亲告诉她说,“你父亲昨晚写了撕、撕了写,留了一封信在抽屉里”,郝慧英拿出来一看,信封上写着:“给慧英,二十七年拆开。”

郝梦龄晚上一回家,15岁的郝慧英就质问,“为什么要我明年再看?”说着就要拆信,但被父亲一把夺过,撕碎顺手丢进了痰盂里。

父亲生气出去了,女儿则把信拼了起来。“是份遗嘱。”郝慧英至今仍能复述内容:“此次北上抗日,吾已抱定牺牲。万一阵亡,你等要听母亲的调教,孝顺汝祖母,关于你等上学,我个人是没有钱,将来国家战胜,你等可进遗族学校……父留于一九三七年九月十五日。”

“一家人都在那里哭,劝他不要走。”郝慧英回忆,父亲只是含泪对他们说:“我非走不可,我爱你们,但如果国家没有了,我们就什么都没有了。”

郝慧英再次见到父亲的遗言是在一个月之后。随郝梦龄遗体运回武汉的,有他随身携带的小箱子,里面装着父亲在那年“双十节”留给母亲的《与妻书》:“此次抗战乃国家生存之最后关头,抱定牺牲决心,不能成功即成仁……”

山西忻口右托五台山,左依云中山,是晋北通向太原的最后一道防线。

郝梦龄从武汉北上率部进入山西时,在平型关之役中遭遇重创的日军正全线撤退,集结在代县附近,准备拿下忻口直取太原。

10月4日星夜,郝梦龄率第9军54师赶至忻口,被任命为前线中央地区前敌总指挥,奉命在主阵地阻击敌人。

10月10日,忻口持续10天的晴天开始转阴。39岁的郝梦龄在日记中说:“回忆先烈缔造国家之艰难,到现在华北将沦落日人之手,我们太无出息,太不争气。”

次日,忻口战役打响。

今年79岁的赵补望现住距忻口战役纪念碑200米远的九龙岗,当年他只有11岁。他向前来寻访的武汉记者回忆说,九龙岗是军械仓库,日军天天往上攻,打死一批又来一群,尸体都堆起来了。当年21岁的班长行定远后来也回忆,“最激烈的时候,中国军队一天伤亡几千人”。

10月12日,双方展开激烈争夺,阵地一昼夜间易手13次,54师第322团最后只剩下100多人。这个团里的连长秦福臻后来在《团结报》上回忆郝梦龄悲壮的讲话:“就是剩下一个人,也要守住这个阵地。将有必死之心,士无贪生之意。现在我同你们一起坚守此阵地,决不后退。我若先退,你们不管是谁,都可以枪毙我;你们不管是谁,只要后退一步,我立即枪毙他!”

16日凌晨2时,郝梦龄发起了夺回南怀化高地的总攻,连克几个山头。4时许,他赶往到另一阵地督战。时任郝梦龄参谋处长的李文沼回忆,“这时敌已发现我方动向,机枪小炮一齐射来,我请他进指挥所洞内休息,军长说,‘我是来休息的吗?’”

随后,李文沼谎称“参谋长来电,请军长进洞接”,郝梦龄仍没理会。“这时,敌机、步枪激烈地向我方射击,我们都伏下了。不一会儿军长站起来仍往前走,没两分钟就腰部中弹倒地。”

2005年8月15日,武昌伏虎山。武汉供电公司员工吴平涛在午休时来到这里,用刚领到的30元稿费买了两把菊花,剥开撒在郝梦龄墓前。在这个纪念日看望逝去的军长,“是出于一个正直中国人的良心。”36岁的吴平涛说。

持续23天的忻口战役,中国军队伤亡5万人,歼灭日军1万人。英国《每日先驱报》记者詹姆斯·贝特兰发回的报道认为,这场战役不但给日军一个最有力的教训,使他们认识华北军队的战斗力,而且给予华北民众一种最有价值的鼓励。

“郝将军以死报国,实为中国国民、为中国革命军人立下不朽的模范。”4年后的《新华日报》上,冯玉祥这样评价郝梦龄。

现存对郝梦龄的回忆资料,多数提及其治军之严。追随郝梦龄多年的54师连长秦福臻回忆,第9军行军进入村庄宿营时,“只准借用禾草席地而眠”,“次晨出发以前,检查院内是否打扫干净,水缸是否挑满,而后方可出发”。

率部护卫川黔公路时,一名班长私扣商人货物准备变卖,被郝梦龄逮捕交军法处法办。曾是郝多年旧部的团长李焕斌前来求情,请求免予一死,郝梦龄当着团长的面将该班长提来,在院内枪决。

大女儿郝慧英也记得,自己一位远房祖父在父亲的军中任职,瞒着父亲私下在外娶了一房姨太太,父亲知道后当即把这位祖父撤职查办,并且永未再用。

68年后再来审视郝梦龄战场上“有准备”的牺牲,郝慧英觉得,“连年内战、对外连吃败仗在内心留下的烙印很深,忻口决一死战,是压抑太久后的一次总爆发”。

郝梦龄1898年2月出生于河北藁城,父亲除了种地,就是给别人当搬运维持生计。郝慧英说,父亲兄弟姐妹共6个,家里并没能力养活。上了3年私塾的郝梦龄在14岁那年被送到一个杂货店当学徒。

“说是学徒,只是打洗脸水,扫扫地,烧柴火。”郝慧英说,尽管这样也是经常受到虐待,没办法就跑了出来,除了当兵别无选择——“这至少能找口饭吃”。

郝家的远房亲戚魏益三收留了郝梦龄,魏当时是东北奉军30军军长。郝梦龄妻子剧纫秋后来回忆,魏益三觉得郝梦龄是个有用之材——既练武艺也还勤奋学文化,就把他送往陆军军官小学,后考入保定军校。

军校毕业的郝梦龄因为伤寒返家务农,1921年病愈后再次投奔魏益三手下任营长。当时,郭松龄是奉军第10军军长,而魏益三是郭的参谋长。几年的军阀混战中,因为郭松龄的倒戈,郝梦龄效力于不同的派系。到1930年中原战争结束后,已升为国民革命军第9军军长。

父亲军职的升迁,郝慧英认为与“倒来倒去”的混战不无关系,“当部队倒向另一方时,官职就会有一次提升”。不过,母亲剧纫秋后来回忆说,军阀混战中“人民遭殃、流血千里”,郝梦龄“深为忏悔和痛恨”。

在郝慧英的印象中,“四五岁时,父亲就一字一句地教我背《总理遗嘱》,时常讲一些精忠报国的故事,比如文天祥、岳飞等”。郝慧英记得,有一次坐了父亲的汽车去上学,被父亲知道后受到严厉训斥。

从郝梦龄留下的《与妻书》手稿看,他会写一手漂亮字。属下团长戴慕真在回忆中描述,郝梦龄对于“曾文正、胡文忠等全集,以及《兴登堡自传》、《我的儿子罗斯福》、《我的奋斗》等书,均抽暇阅览,随手圈点评注”。

1935年,蒋介石开始在江西“围剿”,郝梦龄负责在豫鄂皖赣四省交界地带与共产党的军队作战。“感觉没意思,‘打来打去都是自己人’”。郝慧英说,那时父亲回家时常发这样的牢骚。

也就在那一年,郝梦龄申请解甲归田,但未获批准。“蒋介石为此觉得他不忠心,就把他派去负责修筑川滇公路。”郝慧英回忆,郝梦龄两年后以父亲生病为由再次申请解甲归田,同样被拒绝,并被派往重庆陆大军官训练班学习,“实际上是不让你回去,又拿掉你的军权”。

快到重庆时,“七七事变”爆发。郝梦龄两次申请,在前线战事吃紧的情况下,终获准北上抗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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