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封面故事 > 正文

特别的子尤

2005-08-09 13:37 作者:朱正琳 2005年第30期
子尤成了新闻人物了!我不免有一点好奇,想知道他对此都有什么样的感觉和反应。一个15岁的孩子,突然引起这么多的关注,他会受宠若惊呢还是得意忘形?

1

子尤成了新闻人物了!我不免有一点好奇,想知道他对此都有什么样的感觉和反应。一个15岁的孩子,突然引起这么多的关注,他会受宠若惊呢还是得意忘形?

去看他,他说他“忙得很”,又说“有好多事要说”。我以为他是忙于应付媒体(我去时正赶上有记者在给他拍照),但很快我就明白不是那么回事。应付媒体那档子事他已交给他妈妈——那位忠心不贰的大秘书柳红去处理了。叫他出场他就出场,叫他摆姿势他就摆姿势,记者占用了他的时间,却没能占用了他的心思。他总是在想着别的事,明显与眼前活动无关的事。我于是问他“有好多事要说”(我揣测他的意思是要对我说)是哪些事?他也没怎么细说,却是把电脑打开,向我出示了一大堆他新写的文字。这大概也算得我们之间的一种“传统”了,我们的交往从来就是笔谈多于口谈的。那些文字都是在他的新书发布会之后写的,从中我得知了他目前的大致情况。

大体说来是这样。出书的事已告完成,他不再放在心上。思如泉涌,他照例动笔记下。先是写了一篇《记新书发布会》,妙趣横生地回顾了自己在准备发布会时的生理感觉和心理活动。空口无凭,我试着摘抄一段如下。

“第二天早上我7点多就惊醒了,这显然不是我一贯作风。醒来的那一瞬间,我想到:今天要开发布会了。后人有诗为证:

发布当天,不安坐立,面色苍白,直喘粗气。手脚冰凉,四肢无力,电视解闷,唱歌打气。心脏乱跳,血流凄厉,生无来由,死无意义。仰天长叹,叹我叹你,忽而向天,忽而向地。躺下睡觉,噩梦来袭,辗转反侧,不会呼吸。饭菜不思,只会拉稀,茶水不想,尿频尿急。”

他写的完全是事实,没有半点夸张。准备这场新书发布会他非常认真,邀集了他的一班同龄人(都是他书中的人物!),密谋于斗室之中,把讨论的话题和穿插的节目都设计得十分周详,后来的事实证明他们的策划的确很棒。他从小就不是一个怯场的人,常常主动粉墨登场。最近的一次是在初中毕业典礼上(他获得荣誉证书),他的演说赢得了满堂的彩声。但眼下他的身体显然变得十分敏感脆弱,出场前正常的兴奋与紧张就会引起身体的强烈反应,新陈代谢明显加快,所以有他写的那种种现象发生。事实上他那天晚上是带着一个尿壶到会场来的,结果一开讲,就什么反应都消失了。所以他事后说他的身体经受住了考验。

发布会开得非常成功,他的表现也非常出色,其实够他陶醉一阵子的。可是他好像没把那当回事。紧张的时刻刚一过,他的那种好逗乐好戏谑的性情立马活跃起来了,情不自禁地就拿自己开涮,而且越涮越开心。好像有另一个他,一直在一旁观看自己的表现,并且看什么都觉得很好玩。

他向我出示的另一篇文字是写给一位“朋友”的一封信。信的抬头写的就是“朋友”二字,动笔前那是一个虚拟的对象,但写着写着就变成实有所指了。在那封信里,他虽然也提到发布会上的话题,但通篇已再没有发布会留下的丝毫兴奋了。他对“朋友”表达了他渴望倾吐思想的情怀,并说到他由于思想猛进而感到的孤单。他写道:“总的来说,这十五年三个月零二十六天我过得极为丰富而充实,所有的苦都见识了,肉体之苦,精神之苦,人情之苦与非人情之苦,所有的乐也都经历了,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但在这特殊之时,特殊之处,我需要思想的碰撞,思想的提升,思想的问答。”

有一点我是知道的,他思考形而上的问题已非一天两天,有时候还想得很玄远,让他的妈妈都有几分害怕。这种思考的开始早于“新书发布会”,现在看来也丝毫没受到会后强烈的新闻效应干扰。我听说,近些天他妈妈推着他到未名湖边散步时,走着走着他突然会说:“妈妈,我们现在开始想事,不说话。”轮椅上的他随即堕入沉思。

这个子尤,可真够特别的!

2

我所认识的子尤,确实是有那么一点特别。从第一次见到他时我就有这种感觉,以后这感觉更是与日俱增。这么说吧,现在要是有人让我用一个词来概括我对子尤的总体印象,我就会毫不犹豫地选用“特别”二字,而不会去选用诸如“优秀”、“出类拔萃”之类。

有一件听来的事也许最能佐证我的看法。子尤小学毕业上初中时,小学的语文老师专程跑到录取子尤的初中去,要求学校安排一个语文老师做子尤他们班的班主任,而学校竟然同意照办了。我们不知道那位语文老师到底说了些什么理由,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的理由不会是子尤的语文成绩优异,因为子尤的语文成绩事实上一点也不优异。

关于子尤的特别,其他听说到的事还有许多。比如,上课时间走神,想着想着忽然引吭高歌,问他为什么,说是因为使劲回忆一句歌词终于想起来了,一高兴便唱出声来。又比如,走到街头他突然停下来,像遇见老熟人一样地对天上一片白云挥手,让同学们在感到奇怪的同时又有几分羡慕,羡慕他竟然能那样旁若无人。还有,坐在教室里他猛然对前座的女同学大喊一声:“某某,我喜欢你!”那位被喊的女同学一点不生气,其他同学和老师也都觉得很自然,都没朝歪处想,因为他是子尤。更有甚者,当他得知自己患的是癌症时,兴冲冲地就想告诉自己的同学(他自己的话是“显摆”)。母亲告诉他自己已跟他的同学们说过,他就问起某女同学是如何反应的,母亲说到那位女同学伤心的表情时,他竟然兴高采烈地手捶着床大声喊道:“呵呵!这个我爱听!这个我爱听!”……

说到我自己的感觉,子尤的特别是整个人的特别。虽点点滴滴都可见,却很难一一道来。我自认为还算是善于理解人的,且已活了五十好几阅人不少了,却一直不太吃得透我这位小友子尤。不是因为他太复杂(他的简单是一眼就能看明白的!),而是因为我总是找不到他的感觉,那种虽然简单却永远和别人有那么一点不一样的感觉。所以,与他交往的这一年多来,我常常费劲去理解他哩(这小子!)。

第一次见面很偶然。央视《读书时间》为做吴敬琏先生的访谈节目,到柳红家去做前期策划,我去了。赶上子尤放学回家,很自然地坐在地板上就和我侃开了。记得那天说到他正在阅读的《浮士德》,也说到他的学校生活。他的聪明我是先有耳闻的,但看到的他却一点不显机灵劲,相反却好像有几分拙。他言语不多,说话不紧不慢,应该说那场谈话并不热烈。没想到当天就收到他的电子邮件:“朱伯伯,我是子尤。今天下午,您来我们家。我很喜欢您,很想与您交往。给您发一篇我的小说,……”我回信后他紧跟着又来了一信:“您太有意思了,我真喜欢您!咱们这样的通信带给我的享受实在太大了……”他这种直接的表达最初让我有一点点诧异,但想到这也许就是现在孩子们的风格,也就没特别在意。但这第二封信的附件是他的一篇作文(老师布置的是四篇随笔,他说他写这“一篇顶四篇”),写的是班上的一个女同学,那种坦率倒真让我吃惊了:这是要交给老师看的作文吗?!我后来才慢慢了解到,坦率地表达自己乃是他的一大特色。而且,这在他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从小如此,不是学来的。

如此通信没多少天,他就生病住院了。《柳红急告》、《柳红二告》、《柳红三告》……电子邮箱里传来的文字变得惊心动魄!我由于忙,又想着他在化疗期间不宜多见外人,所以一时没去看他。忽一日想象他那病房犹如一个明亮的船舱,他躺卧其中正在海上航行,于是抄写一首瓦雷里的诗传给他,说是“自北大参加诗歌节回来,诗兴大发,写不出好诗还读不出好诗?”

沐着阳光

沐着阳光,躺在床上,在水上信马由缰,

沐着阳光,赏着阳光在大海漾起粼粼波浪,

在舷窗下

凝望阳光粼粼、粼粼阳光

太阳的海洋,海洋的太阳,

像浴后,饮后,思索后

悠悠对镜自赏

赤着身,沐着阳光,躺在床上,容光焕发,心明眼亮,

       独自地,痴狂地、赤着身,

       我!

那时候他住在中日友好医院,病房里无法上网。信是柳红回家取东西时收到的,当即打电话念给子尤听。子尤那边的反应是:“嗯,译得挺好的。……最后那几句意思不太清楚。”我听了有点意外:这小子老是剑走偏锋,怎么会一上来就想起翻译的事来了?但我只是对柳红说:“这诗不能念,得看,它有个排列上的讲究。”心里总是有几分遗憾。——我指望着他的强烈共鸣呢!

接下来收到他在病房写的诗——《童话房间》,觉得他还真像瓦雷里笔下那个船舱中的“我”。格外喜欢其最后一句:“我留下我轻狂的头发/在漫长的微笑里与彩鹤同眠。”差一点受刺激又想捉笔写诗了,后终因江郎才尽而作罢。再后来听说那个“童话房间”里发生的种种“风流”故事,心想:这一回那病房只怕也变成了一个“特别”病房了。呵呵!

3

特别的人大约总是会有特别的命运。子尤生病这件事,给他松了最后一道绑,他于是成了真正的自由人。按我的看法,从此他就可以彻底地“特别”下去,不用再做任何努力去适应那个“一般”的世界了。(子尤名言:“妈妈,你不要那样对我,我不是一般人。”)

果然!他在身体困在一张床上的同时,心智生活却有如脱缰野马,奔腾得好欢!又或者可以说,他的花季降临了,这边厢你把他当作一个“苦孩子”来同情,他那里却是春色满园,一派灿烂景象哩!还是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吧:“妈妈那边正在设法抢救我,十万火急,难以尽述;我的病房却是‘别样幽芬满园春’。”这不是我在替他编故事,有这一年间他写成的14万字为证。读那些文字,你不会不感到他正走进一个生机勃勃的春天。

为了出他的书,少年儿童出版社委托我对他进行一次采访。结果我俩把采访变成了一次长达5小时(分两天)的交谈,虽然还不是完全对称。——终归是他说得多,我说得少。但这的确给了我一次机会来理解他的“特别”,我也许可以把我这次的收获在此归纳一下。

子尤的“旁若无人”,不是因为目中无人,而是因为他更多的时候是生活在自己的内心世界之中。他的那个内心世界,真实生动得一点也不亚于我们“眼见为实”的这个外部世界。小时候这个世界主要是由他的想象构成的,而今更加入了他的沉思。在这个世界生活久了,自然有些不通世事。因此,坦率地表达自己其实是因为他不知道还有其他表达自己的方式。这种坦率不是一种姿态,而是一种诚实,一种骨子里的诚实。

我在采访中特别问到他那句惊世骇俗的话:“20世纪出生的天才作家里,女的只有一个,张爱玲,男的就是我,子尤。”我没有追问这句话的意思,它的意思很清楚,追问的人只是不敢相信子尤真是这样想的。而我却相信子尤就是这么想才这么说的,他不是在故作惊人之语,而只是又一次坦率地表达自己。我是这样问他的:“你在《论天才和其他》一文中说完这句话后讲了识别天才的三个特征,那三个特征全都与才能无关。你真的觉得具备了那三个特征就会是天才了吗?”他回答:“其实我也没想好,只是想到了这么三点就先写下来了。”

这就是他的诚实所在。那篇文章写得信马由缰,想到哪儿就写到哪儿,确实是“没想好”。但是,他也确实没想论证什么,而只是在表达自己的一种感觉。那感觉却是有个来龙去脉的。在开场白中他说:“大概没有孩子真是天天说自己是天才的,是大人总在说。而你们反过来又要指责孩子们浮躁骄傲。赞扬的是你们,呵斥的也是你们?那么现在,也不用大人们把我‘捧上天’或‘骂下地’了,且让我先‘指点江山’一番,自己吹自己的牛吧。”接下来才是他自比张爱玲的那段宏论。

依我看,他认为天才具有的那三个特征,多半是他从自己和张爱玲的共同点中归纳出来的。不过,他的归纳确有见地,不是信口开河。尤其是第一点:“对外部世界大多不太关注,更多的是关注自己的内心。”我后来问他为什么说李敖只是个才子而不是个天才时。他就是用这条标准回答我的:“他太善于与外部世界周旋了。”我信其然。

其实他说识别天才的第二点也非常有意思:“会有很多人爱他们,但他们更需要所有人的宽容。”他显然是在说张爱玲,但也是在说自己,而且说得很坦白很诚实。一个更多关心自己内心的人确实最需要的是宽容(所有人的宽容!)。也许在子尤看来,张爱玲没有得到足够的宽容,而他自己到现在为止却是幸运的。因为他一直在一个能宽容他的家庭里长大,而且,在学校他也一直享有老师和同学们的宽容,尤其是在小学阶段(他特别给我讲到他在小学遇到一位好老师)。我用了享有一词,是因为我觉得他得到的宽容至少有一部分是“特别待遇”。到初中后,应试教育的压力开始影响到他,他已经感觉到某种程度的窒息。我和他的交往差不多就是从谈论这种窒息开始的。可是就在这种时候,他生病了,得解放了,他真是一个幸运儿!

然而,现实是严酷的,他的幸运正与厄运纠缠在一起。就算把病放在一边且不说,他今后的路要走下去也不能只依靠宽容。拥有内心世界的人还必须直面外部世界,子尤有准备吗?他在给“朋友”的信中这样写道:“别人大概走出学校后,才会开始想以后怎么生活,工作有无着落,但我现在就开始想了,我现在就已走出学校——生活中,心灵中的学校。我脱离了死板的控制,可以自由思考,不是简单思考干什么工作,更是思考今生之意义。不管它有无来生,先把今生过好。”
那么,特别的子尤能走出一条特别的路来么?

阅读更多更全周刊内容请微信扫描二维码下载三联中读App,注册就有红包哦!

版权声明:凡注明“三联生活周刊”、“爱乐”或“原创”来源之作品(文字、图片、音频、视频),未经三联生活周刊或爱乐杂志授权,任何媒体和个人不得转载 、链接、转贴或以其它方式使用;已经本刊、本网书面授权的,在使用时必须注明“来源:三联生活周刊”或“来源:爱乐”。违反上述声明的,本刊、本网将追究其相关法律责任。

    相关文章

已有0人参与

网友评论

用户名: 快速登录

《立冬》现已上线即刻前往 App Store 搜索“三联生活节气”体验更多精彩。

《霜降》 《寒露》 《秋分》

微博@三联生活周刊
微信:lifeweek
扫描下载三联中读App
三联中读服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