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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年轻人:生命中的一天

2005-08-09 13:34 作者:于萍 2005年第30期
“暖暖不全是我,名字来自朋友,性格有一点像我。女孩的生活确实很麻烦,有时候充满无奈,但我没厌烦过,也不想变成男性。我对女性主义感兴趣,但我不是‘女权主义者’。承认性别差异,但在这基础上强调女性的坚强、独立,这是我的性别观。”唐磬又解释她的哲学观,“与克尔凯郭尔完全一致,强调个体独立,信仰上帝。”

“我经常强烈希望自己是个男人。不来月经,没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尽管我不喜欢他,但我想像他一样高大、强壮。”这是唐磬的DV作品《滤镜》的一句台词。故事从女主角暖暖的视角展开,她不喜欢约会的男生,但依然接受他送的花与巧克力;她在琐碎的生活面前忙乱、弱小。故事再从男生角度看一遍,他约会忘了带钱包,亲眼见到女孩接受花与巧克力后将它们扔进垃圾桶;他在生活面前也是忙乱、弱小。“我想表达的主题是人永远无法了解他人。”唐磬坐在自己的小床上说,床边《加菲猫》和《从黎明到衰落》摞在一起,桌上是一本《大问题——简明哲学导论》,合上的书页中间夹了支笔。

“暖暖不全是我,名字来自朋友,性格有一点像我。女孩的生活确实很麻烦,有时候充满无奈,但我没厌烦过,也不想变成男性。我对女性主义感兴趣,但我不是‘女权主义者’。承认性别差异,但在这基础上强调女性的坚强、独立,这是我的性别观。”唐磬又解释她的哲学观,“与克尔凯郭尔完全一致,强调个体独立,信仰上帝。”

唐磬今年20岁,现在上大二,学法律。小学开始写诗,出版过诗集《鞋子里的老鼠》。

“写诗受妈妈的影响。小时候她与朋友聊天总会被我打断,她就扔来一本诗集,说,写诗去吧。”唐磬的妈妈是位作家,母女二人的关系在唐磬眼里,更像是志趣相投的朋友。“她对世界不理不睬的时候,我也对世界不理不睬。她对世界热情洋溢的时候,我也对世界热情洋溢。她和那个男人凑合过日子的时候,我在感情上也采取凑合的态度。后来我们俩一起醒悟,我们是要一种生活,不是一个男人。于是现在她找了个男人好好过,我也找了个男人好好过。虽然不一定多么完美,但是我们两个人同时都明白自己必须满足。”她还为妈妈写过一首诗:“现在让我们谈谈幸福/谈及我的母亲/她从远处朝我们走来/微笑像一条急速裂开的峡谷/以至阳光自天际纷纷掉落/甘愿匍匐在地……”

唐磬说学法律是为了平衡自己,活得太感性,需要学点务实的东西。但生活对她来说像只蚂蚁,而想象力却是大象:“你说,我坐在一个充斥着盗版DVD的房间,电脑里全是盗版软件,听着网上下载的MP3,偶尔还翻翻一本5块钱的《鬼谷子》,穿一条外贸的花裙子,然后你现在让我看知识产权法,我除了笑掉大牙,还能怎样。”像背负大象的蚂蚁那样生活,唐磬的确遇到许多苦恼,比如期末考试临近却什么书也不想看;聆听和倾诉中,如何防止自己的烦恼变成别人的烦恼?怎样对待他人对自己宗教信仰的不理解——“可以攻击我,但请不要攻击我的信仰。这比攻击我还难受。”……但她也有许多实在的小乐趣:暑假里潜心练习瑜珈以便减肥;热衷自制饼干,能把饼干烘烤得跟诗一样漂亮。唐磬说自己的生活有时候一团糟,但却非常热爱,因为“我悲观地思考,乐观地生活”。

另一个年轻人高的烦恼就很具体:学文科还是理科?

高16岁,刚刚上高三。在此之前,文理之间的选择着实把他折磨了一阵。“我成绩还行,也不偏科。物理曾经得过北京市中学生物理竞赛奖;历史在学校里是前几名。差一点的是语文和数学,这就让我没法选择。”增加选择难度的还有他的两个爱好:做模型和阅读历史书籍。

高从5岁开始玩模型,慢慢自己动手,到现在按他的说法:“参加过北京市大大小小所有的模型比赛,为此家里已经花了十几万块钱。”高的模型整齐地摆在柜子里,占满一面墙。“模型就像我的宠物或孩子,我驯服它们,也尊重它们,不到万不得已不拿出来把玩。”说起模型他滔滔不绝,“模型界分三个流派:考证派、细节派和绘画派。我属于绘画派。平时没有大块时间,只弄点拼装,周末和假期才上色。一定要有了灵感,把自己关在屋里,像绘画一样,描绘每一个细节。一个双目有神的船员,如果脑袋上加块纱布,见点红,整个模型就有另一个故事。”如同艺术工作的模型制作,对高来说更偏于理科。他大学想报考北航的模型专业,但又讲起一个叫杨林的“中国模型第一人”,开模型店赔本,倒电脑才赚回来。“我不想拿爱好来谋生。”高说。

排在模型后的是看历史类书。高钟情战争史,随即向记者普及了布拉格事变的知识。他说自己并不爱好文学,但朗诵了一首日本战国时期的诗:“人间五十年,与天相比,不过渺小一物。看世事,梦幻似水。任人生一度,入灭随即当前。此即为菩提之种,懊恼之情,满怀于心胸。汝此刻即上京都,若见敦盛卿之首级!放眼天下,海天之内,岂有长生不灭者。”他说喜欢这首诗的意境,既有悲壮意味,又可以励志。最终文理之争以母亲买来全套理科复习资料作为结局。“我听妈妈的吧,不然还要再买文科的资料,太麻烦。而且所有爱好都必须排在学习之后,这也是非常时期万不得已。”高的母亲一直坐在旁边,眼神不怪罪反是赞许:“高学习不是特别拔尖,但他很有自己的想法。”高也认为自己是与众不同的。他不沉迷于QQ,不好打篮球,不为那些贵得要命的鞋而痴迷,但他也不像长长句子里的一个标点符号那么“独”。他有一群哥们儿,当着班里的生活委员,在中饭不够分的时候带同学到别班去偷……

对高和唐磬都问了同一个问题:如果选一天最能代表你的生活,是哪天?高选的是去年寒假的一天。他早晨起来觉得特有灵感,钻进房间开始为一个模型喷漆,结果连续制作了近30个小时。高说与模型在一起的这天感觉最充实快乐,但晚上却以烦乱收场。父母觉得喷漆有味,要开窗;一会又冷,要关窗。但让高释怀的是,“他们还是支持我”。唐磬选择了20岁生日那天。那天天气很好,她去北大领了“未名诗歌节”的奖,就再没特别的事情。但晚上唐磬在日记里写下:“20岁的时候我想起16岁。那年生日,我觉得自己软弱无力。而今年生日,我觉得自己无比坚强。我认为这一切的变化都在于,我有能力去爱别人。16岁我所有的迷惘似乎现在都找到了答案。那时候难的,现在当然也难。但是那时候为难的,现在就不会为难了。”还有另外一些年轻人的一天,它们就像蒲公英有翅膀,苍耳有倒刺,云豆有会炸裂的外衣……各不相同,但都在努力生长。

胡玥的一天

◎胡玥

早晨去上自习的路上,有人在7号女生楼前小径上,写长长对联抒发心事。对仗工整到刻意了,淡淡闻到空气里的离别味道。属于毕业的季节悄悄走近。这是一个处处树阴,永远有人或站或坐读英语的安静校园。它与其他校园的区别是,另外的它们都有彩屏照相蓝牙翻盖,它只是一款坚定支持你电话短信的直板单色机。路线交叉隐秘,出口出其不意。生活其中,是一场发现和更改的游戏。

我们不因为世界美而热爱世界,是见了它的不美,而依然热爱。

自习时疯狂怀念安徒生童话!会爬山的温润山羊的眼睛被死神和河女爱上的幸运的男孩子。西班牙葡萄牙匈牙利和很多小时候永远分不清。姜饼男女和演不完的话剧。柳条树精伯爵人鱼家臣月亮钥匙火炉书本……魂,来自泥土,在最后一个果实里,安徒生的儿子说,魂还是要归于泥土的。叶君健翻译的一套四卷安徒生童话一直是至爱。离家没能带了来,像失了心。还有《格林童话》、《王尔德童话》、《伊索寓言》、上海辞书的一套《唐诗宋词鉴赏词典》,视为至宝,永志珍藏。相隔一千多公里,我会努力地想它们书边角有点灰灰的样子。

下午在琴房练吉他。这把年纪照说应该对符号化物事不感兴趣,但依然会把长发染了亚麻棕,抓住件乐器狂练想证明些什么。不是真信徒,练到左手起水泡时要心疼,歇了两天琴被老师吼:你养鸡鸭猫狗都不管你,你胆敢养手指?!逼到头来,抱一颗自残小心灵练琴,倒也无碍。琴房里埋头琢磨丁香花,听音略流畅,就兴奋得忘记方向。

晚上回寝室时,月亮已是一弯瘦瘦黄黄的纸,硬硬平平地贴在天上不出声。固定的网络时间开始。收信,打开所有的通信工具,浏览博客和论坛。无意义的浏览和窥私会占去大部分时间,更多时间,点击链接成为机械动作,试图从杳如烟海的信息里找出新鲜玩意儿。网络和现实的巨大差别在于,愈熟悉就愈迷失。得到和支出完全不成比例,窝在网络上,成为习惯性行为。手机里半数以上的网名注定一半的交际圈和网线有关。也注定午夜游荡必然有人陪伴。字句活动在午夜,在博客,在论坛,在QQ,在MSN,表演一个自己都喜欢的自己。

(作者简介:1987年生,大一学生)

蒋方舟的一天

◎蒋方舟

我睡觉的时候,一定要抓住床边的铁架子,并摆出奔月的姿势才能睡着。

我9点钟起床,因为现在正在过暑假(过完暑假就上高中),相当于暂时下岗了。我醒了以后,还要花半个小时坐在床上回味我做的梦,并且用文学化的语言向我妈叙述一遍。我下床之前一定会把眉毛梳整齐,为了避免一天“倒霉(眉)”。

然后就是对高热量多油脂早餐的咀嚼活动,这没什么好描述的。接下来是一天的重头戏——写作。我现在正在写我的长篇小说,暂定名是《骑彩虹者》。我今年4月上电视的时候夸下海口:“我有一个很坚定的原则:我不要谈恋爱,我永远都不要写爱情小说,我一定要死抗这个原则。”结果三个月后,我发现自己最新的长篇在某种意义上是一部爱情小说。打破原则倒不是主要的问题(我经常干这样的事情),最重要的问题是,我根本没有谈过恋爱。所以我在写作时,就必须把自己内心里任何一点细小的情感放得很大,还必须当一个演员,扮演自己书中的角色——一个SUPER敏感的人,到处暗恋处处留情。写长篇小说真是一个很辛苦的事情,要把生命中曾经发生的事情,正在发生的事情,甚至是一部分将要发生的事情一一掏空,写完之后,我的生活就会变得空空荡荡吧,套一句夫妻吵架时的常用语:“简直不知道今后的日子该怎样过了。”

我现在还保持着良好而健康的阅读习惯,在网上阅读大量的小说。读累的时候,就会看《萨特文集》来休息一下。我阅读的过程一边是和等饭上桌同时进行,等饭是我生命的重头戏,持续2个小时左右。

吃完中午饭,我就看DVD,没枪战没床戏的那种,我妈总是无一例外地在我身边沉沉睡去。吃完饭,我就该去琴行学吉他了,我已经学了十几节课,会弹几首歌,残了几根手指。

下午到晚上我又该写作了,跟上午一样,只不过下午食欲旺盛一些,添加了吃零食这个环节。晚上添加了“边写边飙歌”这个扰民环节,我飙歌时带着耳机,根本听不到自己的声音,而且我还喜欢飙高音。所以我唱歌之前,必须确定门窗关得严严的。对了,我唱歌还有感情,还有表情,特别恶心。每天,我都把表调到“22点22分22秒”才睡(虽然当时可能已经是凌晨两点了),这是一种毫无理由的迷信。

我睡觉的时候,一定要抓住床边的铁架子,一方面是因为这样手心冰冰得很舒服,另一方面是因为这样做出来的梦才是好梦——是我拿着刀追人,而不是别人拿着刀追我。

(作者简介:1989年生,少年作家)

小饭的一天

◎小饭

别指望我太早起床,我对日出这样的事情根本没兴趣。早上也许适合早锻炼,我也这样想,但我就是醒不过来。今天早上当我醒过来,就已经是中午了。醒过来跟起床对我来说又是两件事。醒过来之后一般我都不想起来,这时候我通常脑袋很疼,都是昨天晚上做梦留下的后遗症。我有时候能回想出那些梦境,找出床边的笔记本子把它们记录下来,有时候不。今天我也想不起来我昨晚到底做了什么梦。脑袋疼了一会儿之后也就不疼了,我打开卧室的窗子,随便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通常是昨天晚上没有看完的,也许是《福克纳传》,也许是《海明威传》,这不碍事。看了一会儿《福克纳传》我就开始兴奋了。这种书我反反复复看总是看不完。早上起来看会儿作家传记能让我一天都有奋斗目标。看到兴奋的时候,我发现我的肚子开始叽哩咕噜了。两点多了。

饿了跟吃饭对我来说还是两件事。起床后我打开我的手机,让那些早上没有打通我手机给我发了诸如“起床后给我回电”的朋友找到我。我最讨厌我睡觉的时候被电话吵醒。当然大多数都不是要我找他们去吃中饭,而是让我交作业。几个报纸的朋友们现在一定对我咬牙切齿了。于是我就得打开电脑去交作业。大多数作业我都完成了一半,也不会特别麻烦,修修弄弄之后给他们发了去。OK,然后我就可以吃饭了。煮一点稀粥找出一点榨菜就能对付一下午。一下午我通常都跟电视机在一起。暑假里有很多好看的电视剧,本来是给放暑假的小孩子准备的,我算是借光。

一碗稀粥消化完毕之后是下午5点半,电视剧也差不多放完了,我开始看手机电话簿,准备找一个朋友或者几个朋友吃饭去。如果他们正好有饭局那就更好了,我可以去蹭饭。一天之中这顿饭对我来说是最要紧的,也是惟一一次出门——但很可能在凌晨才能回家了。联系妥当,果然有一个出版社的编辑今天出差来到上海。我居然也是被邀请者之一,好极了。我匆匆忙忙洗了个澡,喷了一点香水(我不喜欢用肥皂洗澡,所以洗完澡还是有味道),骑了一辆自行车去吃晚饭了。

晚上的这个饭局比较无聊,可能是因为人太多,大部分人还比较羞涩——看见羞涩的人我也只有假装羞涩起来。出版社的编辑说打了我一上午的电话都关机,以为我出差去外地了。我说不,到了外地我反而一天24小时都开机。几句寒暄之后开始切入正题,有一些选题需要共同策划,有一些稿子需要我去写——不过这也是蹭饭的代价。而且这也是我们这种穷困潦倒的作家谋取出版发表机会的机会之一。

饭后找到了几个相熟的朋友喝茶,或者夜宵。吹牛聊天,这两天没有好看的球赛。最近大家碰头机会比较多,好像没有了解对方的兴趣,那就只能散了。不过那时候已经差不多半夜了,我在冷清的上海街头骑着自行车慢吞吞地往回家的路上赶着。我吹着口哨,口哨声嘹亮无比,那些半夜走路的单身姑娘们步子越走越快,我知道她们觉得我这个人像个流氓。

(作者简介:1982年生,作家,2005年6月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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