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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克的江湖

2005-07-26 13:54 作者:马戎戎 2005年第28期
还在拍《笑傲江湖》的时候,徐克就对老导演胡金铨说,胡导演,你拍了《龙门客栈》,拍了侠女,这几十年,很多人在模仿你,你再拍同样的东西的话,人们会说你在模仿他们。

还在拍《笑傲江湖》的时候,徐克就对老导演胡金铨说,胡导演,你拍了《龙门客栈》,拍了侠女,这几十年,很多人在模仿你,你再拍同样的东西的话,人们会说你在模仿他们。

那是1990年,一部布景、服装极尽胡金铨华丽考究之风,主题、动作却徐氏化的新派武侠片就此问世。接下去的十年间,《东方不败》、李连杰《黄飞鸿》系列逐一出现,使得新派武侠片终于压过时装动作片,成为功夫片的主流。那时,大家都说,这是徐克的武侠时代。而徐克亦在此时,奠定了自己独特的“徐氏风格”,为武侠世界营造出一个光彩流丽又奇情诡异的别样江湖。

乱世儿女,鬼域风情

“徐克的电影里,充满着乱世景观。”在《徐克∶涉猎古今,出入江湖》里,中国艺术研究院电影研究员贾磊磊这样总结:

果然是乱世。桃花雨下,青蛇与勾栏舞娘们大跳印度舞;大漠风沙,东厂番子自城门骑马驰出,“犬齿倒钩箭”如飞蝗飞去,大肆捕杀犯人;虎门战船上,刘永福在战船上与洋人开战;佛山城内,基督徒们高唱“哈利路亚”招摇过市,茶楼上弦管愈急,拖着辫子的清末中国人与基督传教士要在音乐上一争短长。徐克的侠客们,就出没在这些令人恍惚的时空之中:《新蜀山剑侠》背景,是五胡乱华,十一国并立;《笑傲江湖》系列,是明代万历年间,《黄飞鸿系列》是清末民初;《刀马旦》是辛亥革命之后军阀割据时期。对于乱世的偏好,或许可以追溯到徐克的历史观。徐克生在越南,在香港完成中学教育,然后赴美求学,这样的背景令他敏锐地观照到中国历史的“幽默”之处。2001年,在接受香港电影资料馆的采访时,他说:“我看不同的书籍,发现有很大的差异,实在不知道真实的历史是怎么回事。”但从电影工作者的角度,他亦敏锐地意识到,乱世或许更利于拓展电影的空间:“我们习惯的武侠世界总是和现实有很大的差距,空间也太封闭;但是如果我们能把这个世界带入到具体的空间,那会是一种不同的感觉。”

显然,乱世的背景给徐克提供了足够的横亘古今的想象空间。《蜀山传》的编剧刘大木说,别人搜集资料是为了证实历史细节,他搜集资料是为了刺激想象力。《东方不败》将这种想象力拓展到了极致。日月神教教主东方不败原来是个苗人,他的属下是倭寇,爱妾叫雪千寻;他的神功可以打败在歌剧声中驶来的西班牙战船和忍者家族的潜水艇;在西班牙人“HOLY东方不败”的祈祷声中,他将自己的名号改为“东西方不败”。据说,在清华大学,《东方不败》系列是与《大话西游》并列的另一部“CULT”电影。这样雄奇华丽的想象,不成为CULT才是奇怪。

徐克说:“在那个世界出现了的,便属于那个世界,不必介怀是东方还是西方。比如《星球大战》里有花脸的人,难道就可以说是东方了么?”对于徐克来说,不但东方与西方之间界限未必分明,连人、鬼、妖都未必不能共存。《新蜀山剑侠》讲的是五胡乱华,十一国并立时期四川巴蜀之地的人魔之战,人魔本来对立,但郑少秋饰演的丁引被血魔所侵后竟然可以闯入魔界,并且说出“魔由心生,心生万象,神为魔生,魔为神活,神魔本是一家”。这种“神魔论”在《倩女幽魂》那里,便是“人鬼莫辨”。《倩女幽魂》里营造了两个并存的世界:人间世界郭北县和鬼世界兰若寺;燕赤霞、小倩和宁采臣就游走于两个世界之间。而最能体现导演情怀的角色其实不是宁采臣也不是小倩,而是午马饰演的燕赤霞。燕赤霞是衙门的捕头,但他宁愿居住在兰若寺中,因为他认为:“人的世界太复杂,不那么容易分辨是非,和鬼在一起,反而清清楚楚。”然而,很快他就发现了自己的尴尬:“在人的面前当自己是鬼,在鬼的世界当自己是人,到现在人鬼都不是,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

最能体现人鬼混杂的非理性世界的则是《青蛇》。电影的开端便是一群人非人,鬼非鬼,妖非妖的男女在镜头前厮打,这是徐克对人世的隐喻。徐克在这里要说的是做“人”的艰难,肯定的是妖,而不是“人”或者“佛”。白蛇处处妥协,尽力做好一个“人”,却仍然把握不住人的感情;所以小青处处质疑“人”的价值,最终独自返回紫竹林。

生死“话痨”,雌雄莫辨

对于徐克的“乱世情结”,贾磊磊的分析是:“乱世的背景能更多地提供他发挥电影特技和个人言志的余地,切合了他对批判人性和政治的偏好;‘乱世’的历史构想,或多或少地反映了徐克对‘现世’的看法。”

一个公认的事实是,徐克是一个非常坚持自己制作理念的人,在徐克工作室出品的电影中,即使在他担任监制的电影中,他的个人理念的痕迹都非常重。这样,既要借古喻今、刻画人性、改造传统,张扬个人艺术旨趣,又要照顾大众商业元素。为了不遗余力的传达信息,徐克为片中各类人物设计了许多调侃幽默却暗有所指的对白,结果主人公个个洞悉世故人情,成了巧舌如簧的“话痨”,甚至在对打决战的危急时刻仍然不忘“言志讽喻”。这一点本来是徐克的瑕疵,但不知道为什么却会被后来的电影争相效仿。《十面埋伏》里小妹死来死去死不掉,临死前依然要表白情意的段落被大众诟病,其实在《黄飞鸿》系列里这已经是一个套路。《黄飞鸿》中,徐克设计了一个来到佛山闯天下的铁布衫高手严振东,严振东在结尾中被美国兵舰乱枪打死,这个结局已经非常明显地表明了徐克的意思。但徐克尤嫌不足,让已经被打成筛子的严振东还能在黄飞鸿怀中说出“铁布衫毕竟没有洋人的枪弹厉害”这样的点题之语。

与“话痨”男侠客相应的是,女侠们的性别经常被混淆,雌雄莫辨的“中性角色”经常是徐克电影里的亮点。《东方不败》的形象是其中代表。很少有人知道,“东方不败”的设计意念来自于《新蜀山剑侠》。在2001年与香港电影资料馆何思颖的访谈中,徐克说:“东方不败的设计意念,源于拍《新蜀山剑侠》时偶然做的一个全身穿红色的造型,那与红色有关,因为我觉得他很自傲以及气势纵横。那么用男人还是女人去演呢?初时考虑男人,但男人又没有那种气势。我想起林青霞给我的那种深刻的感觉,便决定用她。”

林青霞给他的深刻的感觉源于1986年的《刀马旦》。《刀马旦》讲述的是一个颠倒的世界,外面是乱世,里面是男人扮演女角的戏班子,林青霞饰演曹云,一个乱世中穿男装的女子。《刀马旦》是一个全是女主角的戏,在当时的香港,所有的女主角只是为了陪衬男主角。但是徐克认为这是一种浪费,因为《上海之夜》证明,女人戏也是很好看的。《刀马旦》是林青霞第一次以中性面貌出现,徐克认为:“林青霞,我就感觉到,无论她的形象是怎么清纯,其实她的特点是带有一种霸气的,而女人的霸气是一种挺不同的东西。所以我让她剪了长发,把头发向后梳,就有一种很不同的印象。”其实,除了林青霞,很多女演员在徐克的电影里都有穿男装的时候,关之琳扮演的十三姨穿男装与黄飞鸿去看戏,林嘉欣扮演的小师妹一直以男装身份陪伴在令狐冲身边。在《七剑》里,则是杨采妮。但《七剑》里最令人难忘的未必是她,倒许是片花里那个留着一片瓦式发型的女贼,雪白的头顶上,一缕青丝长长垂下,手中的剑随时出鞘,人却艳美如花,媚笑着向你走来,柔媚和杀气结合得完美无瑕。对于这一点,黄对东方不败的描述或许揭示了其中奥秘:“亦男亦女,便男女都着迷,但有谁能配得上呢?”所以,尽管武功卓绝,东方不败必然孤独一世——有谁配得上她呢?

中式意境,西式灵魂

《黄飞鸿》的英文名字是Once upon a time in China——《中国往事》。你是否想起了意大利导演塞尔乔·莱昂内为好莱坞拍摄的黑帮片Once upon a time in America——《美国往事》?就像《黄飞鸿系列》中黄飞鸿用西方的蒸汽机来制中药一样,徐克电影也是中西电影的融合。《新龙门客栈》可以看作是其中的代表。

《新龙门客栈》在胡金铨这样一个极重视浪漫和历史细节的老导演的作用下,服装和布景极为考究,意境极为中国:大漠孤烟,英雄儿女。但是《新龙门客栈》的形式却是彻底西方化的。《新龙门客栈》完全是美国西部片的结构:一个封闭的西部小镇,忽然闯入了一个外来者,他打破了这里的既定结构,引起了事端。而他的电影语法也摈弃了旧版《龙门客栈》的简洁拙朴,大量采用好莱坞式的经典轨范,运用流畅剪辑的手法将一系列短镜头组接起来,不求位置的合理性,只求心理真实。比如影片结尾的大漠搏杀,为了将这场戏拍出独特的气势,他将影片剪接成不同速度的样片后再重新组合比较,终于营造出了那种苍凉激烈的氛围。

徐克一向是一个爱好技术的导演,《星球大战》是他最爱看的电影之一,2001年的《蜀山传》,就是他受到《星球大战》系列的刺激,希望能用新的电影技术来营造一个奇幻世界的成果。其实,早在拍摄《蝶变》的时候,他就想过要把科幻和武侠结合在一起,形成“未来派武侠片”。他是第一个试图从科学角度阐释神功的人。《蝶变》里他第一次用火药爆炸来代替侠客的神力,还安排了牛仔装杀手和蝴蝶杀人的情节。很多年以后,《东方不败》中出现了灯笼里蝴蝶飞出杀人的细节,或许那是徐克对年轻时自己的一种怀念。

然而,《新龙门客栈》被誉为是香港新派武侠的起点,不仅仅是因为形式和技术,而是从这一部开始,徐克彻底摆脱了旧武侠的精神核心,在武侠样式中注入了现代精神。胡金铨的原作《龙门客栈》充满阳刚之气,没有任何嬉笑的成分,注重的是义,情爱只是陪衬,这也是传统侠客的价值趋向。但徐克的《新龙门客栈》里,邱莫言和周淮安生死相许,并不只是为了侠义和忠奸之别,金镶玉爱上周淮安,更不是为了侠义。这种对“情”的大肆渲染,是徐克与传统武侠的最大的分别之处,在《笑傲江湖》中,他更是借风清扬之口对令狐冲说:“其实人的感情,比所有武功都厉害。”

《新龙门客栈》里,周淮安和邱莫言曾怀疑过自己在这场任务中究竟有什么价值。这种对自我价值的怀疑是西方化的。之后,徐克将很多男主角都放置在这种困境之中:小青让法海开始怀疑佛与人、佛与妖到底有什么差别,怀疑自己作为“佛”的代表的价值;黄飞鸿拿着被烧去一角,“不平等条约”变成“平等条约”的扇子,开始怀疑自己对外来文明的抵制是否正确,而在《男儿当自强》中,徐克安排黄飞鸿与孙文相遇,在《狮王争霸》中,他让黄飞鸿赢得了盛典,朝廷却失去了江山,这一切都使黄飞鸿从一个传统的侠义英雄,变成一个由传统向现代过渡的标志人物。而这一切在东方不败身上体现得更为彻底,他面临的不但是性别上的迷失,还有众人偶像与自我之间的迷失,这是一个一直在苦苦思索“我是谁”的现代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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