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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个孩子与甲肝疫苗“过敏”

2005-07-13 13:32 作者:贾冬婷 2005年第24期
一次集体接种甲肝疫苗,造成安徽泗县120多个孩子生病1个孩子死亡,这已不是一起普通的过敏反应

一次集体接种甲肝疫苗,造成安徽泗县120多个孩子生病1个孩子死亡,这已不是一起普通的过敏反应。“问题疫苗”背后,是环环疏漏的产供销链条。正值国家对二类疫苗市场放开之际,在这个省级贫困县的防疫体系之上,利益冲动又给了它重重一击。

6月23日下午2点,在安徽省宿州市泗县人民医院肝病病房里,一个不到病床一半长的单薄身躯在医生人工呼吸下的起伏慢慢弱下来,嘴唇和小手由白变紫,脑袋垂向一边,像风吹过的一张白纸,静静地一动不动了。

李威死了。这个依稀漂亮的小女孩今年只有4岁半,是泗县大庄镇水刘村水刘小学学前班的学生。病床前的父亲李守刚用手背抹去一次次溢出的泪,喃喃地说,女儿很活泼,嘴特别甜,谁见了都喜欢,前几天还活蹦乱跳的孩子怎么就这么死了。他说,6月17日上午,听女儿说学校组织注射甲肝疫苗,就带她去打了一针。第二天上午孩子觉得头晕,胸闷,20日送到泗县中医院,23日凌晨发烧到39.5摄氏度,腹泻、抽搐,昏迷不醒,23日中午转入县人民医院,抢救无效死亡。

一个孩子的死让病房外的家长们更加焦虑不安,在同一家医院里,还住着70多个甲肝疫苗注射反应异常的孩子。县人民医院常务副院长孙成珍记得,18日下午,5个病情严重的孩子被送到医院,儿科16床的刘飞妹浑身抽搐,抓心口大喊;9床的刘思雅则胸闷得喘不上气来,昏睡不醒,是最危险的两个。随后的几天里,陆续有孩子从村医院、镇医院送来,将儿科、内科、外科等几乎所有病床都塞满了。

一切都源于一次甲肝疫苗的集体注射。据泗县分管卫生的武敏副县长介绍,6月16、17日,泗县大庄镇防保所组织乡村医生,分成8组,对该镇17个村19所学校2500多名学生注射了甲肝疫苗。截至记者6月25日晚间发稿时为止,在泗县第一人民医院、泗县中医院以及大庄镇医院,因疫苗注射而入院的孩子已达121人,其中重症20人。

由宿州市立医院、蚌埠医学院和南京军区总院组成的联合专家组6月19日会诊认为,这是由甲肝疫苗注射引起的过敏反应,孙成珍解释说,这种过敏会引发心脏、消化和神经系统的损失。“目前大多数孩子的病情趋于平稳,但这些孩子心脏、肝脏均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有少数严重的,心肌酶谱高达2000多,超标10倍,甚至高于农药对肝脏的损伤。”儿科主治医生潘龙根说,目前,医院对这些孩子的治疗没有太好的办法,他们的病情仍有反复。

水刘小学突如其来的集体反应

6月23日夜,嘈杂了一天的医院安静下来。病房外,男人们在黑暗中围坐成一圈,闷头抽烟,让父亲们发愁的是,疫苗到底给孩子造成什么损伤,会不会出现后遗症。水刘村村长刘安永也在其中,他说,这次疫苗事件波及了村里70多户人家。水刘村是贫困村,人均年收入只有2000块钱,每户的收入基本就靠家里的七八亩田。正值农忙时节,往年的这时候家家户户都在忙着玉米、大豆的播种,现在因为孩子的病,很多人家里的地都荒了七八天了,在外打工的男人们也匆忙赶回来。“一年光学费就300块钱,再加上各种杂费,孩子的支出是家里最主要的开支。”村民们说,“打一次防疫针就要25块钱,但县里是甲肝高发区,为了孩子的健康就咬咬牙出了,没想到,反把孩子给害了。”

出了县城,沿104国道往东走过几公里碎石路,就到了水刘小学,这次疫苗事件的集中爆发地。正是期末复习考试的时候,学校仍在照常上课,一切似乎没什么不同,只是每一间教室里都空出好些位子,稀稀落落的。校长朱昌满说,6月13日下午4点多,镇防保所所长侯华峰带着一叠“甲肝疫苗接种通知单”来到学校,说要帮学生们注射甲肝疫苗,为方便家长农忙收种,还会来学校集体接种,请学校帮着宣传宣传。朱昌满想,这是关系到孩子健康的好事,15日上午,他就给各班老师布置下去。一年级班主任刘坤老师说自己仔仔细细看了单子,看到是一张“通知单”而不是“宣传单”,而且盖有“泗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的大红印章,是一种上面对下面的口气,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回班叮嘱学生们第二天带上25块钱来注射。

6月17日早晨8点多,防保所派来的3个乡村医生就拿着药箱来了,一人收钱,一人拿药,一人注射。水刘小学共6个年级7个班,从学前班开始,这个注射小组一个班接一个班地注射。10点刚过,打过针回座位的四年级的刘飞妹觉得头晕,脸发白,心慌,勉强挪到座位上趴着,医生说是正常反应,再打一针防过敏药就好了。10点半,第三节课的下课铃响了,五年级的语文测试结束,班主任杨芳老师收上卷子,让准备注射疫苗的同学留在教室。刘思雅排在了队伍的第一个,她笑话着旁边害怕打针的同学,伸出手臂。这时,药瓶已在她手心里握了整整一节课了,热乎乎的。针头拔出来,她按着棉球,觉得喘不过气来,被送到医院。11点左右,班里打过针的11个孩子有四五个陆续出现头晕,胸闷,医生们才觉得不对,不敢打了。与此同时,大庄镇的各接种点停止了疫苗接种。

至此,水刘小学共有111名学生接种了甲肝疫苗,40多人陆续出现症状。老师们说,后悔太相信镇防保所和他们的疫苗了,“这批疫苗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环环疏漏的疫苗链条

全县疫苗接种停止后,各学校老师们把药盒、注射器、说明书及剩下的药瓶都收集起来,交给事故调查组。参与调查的药监局局长杨平对记者说,查封扣押的剩余药品1390支,共计6批次,6月23日,他带着其中100支样品到中国药品生物制品检定所检验。杨平说,疫苗的成分到底有何异常,会造成什么损害,最终的结果要两个月才能出来。而现在最紧要的就是疫苗的安全性检验,查明疫苗与反应症状的关系,这一过程也要20多天。

武敏县长说,全部共4000支甲肝疫苗中,1000支由县防控中心提供,3000支由大庄镇防保所自行购进,日前,当地司法机关以玩忽职守罪已对大庄镇防保所涉案三人刑事拘留,包括购进者周士凯、所长侯华峰、镇医院院长兼防保所第一副所长周士民。根据刚颁布的《疫苗流通和预防接种管理条例》,从6月1日起二类疫苗可进入市场,购进似乎符合程序。但镇防保所事先并未报县卫生局和县防控中心批准,而且去19个学校“集体接种”,违反了定点接种的规定。

“甲型肝炎减毒活疫苗说明书”上标明,这批药品的制造商是浙江普康生物技术股份有限公司,杨平说,普康公司21日派技术员来确认了药品为该公司所生产,而普康也是有资质的正规厂家。生产日期显示,这些药品为2004年11月至2005初时段生产,而按疫苗的冷链运转要求,有两种标准,零下20摄氏度以下可保存一年半,2到8摄氏度条件下可保存半年。如果是在后一种条件下保存的,则去年11月生产的那批疫苗已过期。

周士凯说,3000支疫苗是从滁州一个叫张鹏的经销商手中所购,开具了阜阳齐力医药有限责任公司的假发票。杨平说,经查,这个张鹏正是去年8月江苏宿仟“问题疫苗”的经销商,宿仟事发后,去年8月被公司辞退了,现在还在做疫苗的私人经销,无二类疫苗经销资质。当调查组去寻找时,此人已不见了踪影。据防保所的人说,双方都是到汽车站、加油站附近交货,从来没见过张鹏存放货物的地点。购货发票票面显示每支疫苗6元,但据调查组查证,实际成交价4.5元,最后25元一支卖给接种学生。

水刘小学五年级的刘思雅回忆说,注射前,有同学问医生,“感冒发烧可以打吗?”答复说,“没事,没事”。而根据说明书,身体不适、腋温超过37.5摄氏度,过敏体质等情况下禁止注射疫苗。很多老师和孩子还说,注射过程中,谁交了钱,他们就给谁发药,一直到排队打上针,药瓶已经在手里握了几分钟甚至更长时间了,当天的气温达36摄氏度,而按最低的保存标准要求,药水应在2到8度的温度下保存。

生产,运输,冷冻,经销,接种,4000支甲肝疫苗所经的每一个环节,几乎都出现了疏漏。杨平说,整个链条的运转问题基本查清,但出现这么大数量的异常反应,主要还是要查生产源头,也就是看疫苗本身是否是假的或变质的。

疫苗市场放开后,贫困县级医疗体系的利益冲动

大庄镇防保所位于镇医院内,只占了医院门诊楼两个十几平方米的房间。6月24日,疫苗风波后的防保所大门紧锁,从窗户里望去,除了桌椅,就是所长办公室里的一台小冰柜,一个冰箱。6月17日泗县120余名孩子的疫苗注射异常反应,就发端于这个所的自行购进及接种,据说,4000余支疫苗购进后就存放在这个冰柜里。

就在不久前的6月1日,《疫苗流通和预防接种管理条例》开始施行,我国二类疫苗市场放开,疾病预防控制机构、接种单位、疫苗批发企业从此可直接从疫苗生产企业购进第二类疫苗。而在此前,疫苗的购买权牢牢掌控在省级卫生防疫部门手中,在系统内部逐级下拨,形成单一销售链。这个利润巨大的市场一放开,利益冲动就从封锁已久的链条底端喷涌出来。

杨杨是泗县防控中心的主任,位于这个县级防疫网络的上端。他2000年10月份从宿州市防疫部门来到泗县,两级防疫部门巨大的落差让他印象深刻。整个县防控中心有70多人,国家只给编制内的38人发三四百元工资,专业人员没人愿意来。频繁的下乡宣传和技术指导让他们身心透支,而这样下乡一天只有5块钱补助。再到乡镇一级条件更差,全县像大庄镇这样的乡镇防保所共有18个,每所8到10个人,每人每月只有150元,要负责方圆几十里的防疫、检查、宣传,工资连手机费、汽油费都不够。在这样的条件下,对于其下的镇防保所第一次绕过县一级,私自违规操作酿成事故,他既生气又叹息。

大庄镇防保所4.5元从经销商手里买进甲肝疫苗,25元钱卖到学生,中间的差价到哪儿去了,防保所利润多少呢?“太贵了。”杨杨摇了摇头,给记者算了一笔账,“作个比较,此前省级疾控中心购进价格是每支6元钱,但多了1元钱保险,卖到学生手里也是20多元钱。看起来两者在购进与售出之间差价一样,但镇防保所只需支付运输、储存、人员劳务、注射费,而没有了此前从省到乡镇一级一级下拨的加价,它赚得的利润要高得多。”杨杨说,按规定,之前逐级的加价是7%,而实际操作中,这个比例是10%多。

二类疫苗市场垄断中的加价,正是此前各级防控中心的主要利润来源。据南方医药经济研究所统计,2004年我国有价疫苗市场规模达到30亿元,并以15%的年增长率急速增长。杨杨并不讳言,新规定对县防控中心的经济影响很大,“二类疫苗市场,也就是有价疫苗市场从防疫系统中剥离,而一类疫苗市场又规定为免费”。

疾控中心2004年4月由防疫站改名而来,杨杨说,名字的改变也反映出这一体系职能的转变:2003年"非典"流行所暴露出的诸多问题,增加了应对中毒、恐怖威胁、自然灾害、安全事故的新功能,而对疫苗的接种和监控开始相应剥离。取而代之的,是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的介入,明确了药监局对整个的疫苗生产、冷藏化运输储藏及批发销售等环节进行一条龙式的监管角色。但县药监局局长杨平还是觉得头疼,“2002年《药品法》就明确了‘疫苗是药品’,但药监局从未介入过监管,现在的新规定后虽有监管权了,但处罚权还在卫生部门手中”。

显然,二类疫苗市场刚刚放开之际,市场格局的转变让各利益方有点措手不及。泗县卫生局副局长王作华介绍说,疫苗不同于普通药品,运输保存需要严格的冷链保障。在之前形成的疾控中心系统中,疫苗从省到市要有冷藏车,然后再用小型冷链车、冰排运至县一级冷链运转库,送至乡镇冷藏柜保存,在3到5天的定点接种期内接种。新规定催化着疫苗经销商队伍的壮大,但目前有经销资质的很少,这样,脱离了上面几级防控中心的乡镇一级防保所还没有新的健全系统可以依附,基本的冷链运转条件都不能保证。“特别是出了这件事之后,市里决定二类疫苗仍基本维持在原系统内运转,镇一级必须从县疾控中心购买,甚至是从市一级购买。这也是暂时性的无奈选择。”王作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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