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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邵“5·31”特大山洪:湖南水情真实样本

2005-06-23 09:19 作者:王家耀 2005年第21期
5月31日的特大山洪,让这个贫困县的贫困人民再次受难

由不可抗拒的地质灾害造成的“5·31”特大洪灾,让这个贫困县再次受难,直接经济损失达1.85亿元

县城最好的宾馆贵宾客房依然不能上网,大街上到处都是“摩的”,2元钱可以送你到任何一个角落,“车手”们拼命争抢生意,这是国家级贫困县新邵展示给外界的真实状态。几乎所有与记者交谈的人都说新邵穷,土地少、企业少、民众收入少。来自官方的消息是,新邵是邵阳市最穷的县,GDP、财政收入和人均收入均列湖南省倒数第一,邵阳是湖南省14个地市州中,人口最多,经济最困难的市。5月31日的特大山洪,让这个贫困县的贫困人民再次受难。截至6月4日下午6点,死亡43人,失踪34人,10万余人受灾;民宅、农田、公路、粮食作物、水利设施、通讯设施等直接经济损失达1.85亿元。

5月31日晚的山洪记忆

出新邵向东北行大约50公里,是龙山。龙山东西长40公里,南北宽25公里,号称“百里龙山”。在新邵政府公众信息网旅游资源一栏中,龙山森林公园被称作集旅游、探险、避暑、休闲于一体的理想场所。相传唐代药王孙思邈曾在此采药炼丹,山上有药用植物50多种,因此又称“药山”。在水田占耕地面积75%左右的新邵,山地上种植药材成了龙山脚下太芝庙乡、潭湖乡农民的最主要副业。每年水田里水稻的产出仅够解决温饱,村民的日常开销除了外出打工,主要依靠种植的药材。狭长的山脉里,随处可见背着竹篓采摘药材的村民,就像城里人的上班下班一样自然。山上种植的林竹也成了收入来源的一部分,药材、林业和水果已经成了新邵县的三大主导产业。

两侧是高耸的山峰,中间是窄长蜿蜒的公路和河道,公路两边空地上、山坡上是一户户山民。祖祖辈辈生于龙山、长于龙山的当地人早已熟悉了每年夏季的暴雨,但对于山洪,特大山洪,他们依然感到陌生的。5月31日深夜,那场灾难突然降临时,几乎所有人都猝不及防。46岁的李民权是潭湖乡跃进村人,跃进村距离龙山主峰大约有30公里,这个村的村名乃至很多建筑都打上了“大跃进”的烙印,同村的李展望解释说,李民权的名字带有革命色彩,来自孙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村中的堤坝、宅院墙壁上仍然留有“农业学大寨”的字样,显示着它的古旧。

李民权家在跃进村最西面一处低洼偏僻处。按照李民权对山洪的回忆,5月31日白天,天气没有任何异样。晚上7点左右下了一场毛毛雨,大约半小时后,雨停了。李民权和妻子照例吃过晚饭,开始看湖南卫视正在播出的电视剧《梅花档案》。这些日子以来,李民权刚忙完了插秧,孩子小,加之妻子右手残废不能动,所有事情都要靠他一个人。想到第二天是儿子两岁的生日,李民权和妻子边看电视边商量怎么热闹一下。“只是想热闹一下,没想要搞什么仪式。”6月3日,李民权这样向记者解释:家里三口人,妻子、儿子都没有土地,只有他一个人有五六分地,地里出产的粮食勉强能维持温饱,日常开销主要靠他农闲时做木工,所以家里很贫穷。9点30分左右,电视剧结束了,两人也商量好了,准备第二天去7公里外的陈家坊镇买些肉、鸡,晚上做顿好吃的。随后两人上床睡觉,没再想下雨的事情。

与李民权不同的是,李展望注意到电视中气象预报:当晚会有大雨。但李展望并没有把这当回事,这个季节的南方本来就多雨,李展望只是关紧了房门。晚上10点左右,李展望关掉了自己经营的小商店,也睡觉了。李展望这样解释作息规律,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村里大多数都是老年人和妇女、儿童,又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因此一般天一黑就关门睡觉。雨开始下了,湖南省气象部门提供的资料显示,当晚10点至12点,暴雨中心龙山山脉一带降雨量超过300毫米,新邵县几个主要观测点降雨量都超过100毫米。百年不遇的灾难于是瞬间降临。

6月1日凌晨1点,李民权和妻子陈任情被儿子的哭声吵醒,两岁的儿子要喝水。李民权起身开灯,没有电,他摸索着找到手电筒,给儿子喂了水,随后继续上床睡觉。外面风声很大,好像起了大风,妻子催促李民权出去看看。李民权下床,黄色的水已经从门缝中渗了进来。“也就是1秒钟的功夫,排山倒海的水就冲到了我的胸部。”身材矮小的李民权向记者比划着,“至少有1.3米高。”李民权当时转身迅捷地抓起儿子,双手将他举到头顶上方,此时水已经淹到他的脖子。他迅速用右手举着儿子,爬上了房里的一个衣柜,左手抓住头顶木质的楼板,随后让儿子骑到自己脖子上。半米外,妻子在水中喊救命,李民权右手连伸,试图抓住咫尺之遥的妻子,连续三次,都没能碰到。漆黑的房里,黄色的水连续打了几个漩涡,妻子就没有了踪影和声音。托着儿子,抓着楼板,李民权四处转头,他说,除了黄色的水,他看不见任何东西。水位仍在升高,李民权只有拼命向后仰着头,一低头,水就会灌进嘴中。不清楚外面的情况,不敢动一动,生怕洪水冲走脚下的柜子。保持着这样一种姿势,不知过了多久(事后救援人员告诉他至少是两个半小时),头顶传来敲击声,紧接着,木质楼板被撬开了,头顶传来了堂弟的声音。就这样,李民权和儿子被从山上翻过来的4名乡干部和堂弟救了出去,随后到妻子的姐姐家暂住。

洪水退后,妻子和80多岁的父母被发现浑身泥浆倒在房间里,永远离去了。木质的房子被冲烂了,家中几乎所有的东西全都被冲走了。李民权兄弟四人,每人五六分的土地显然无法让他们富裕。为此,59岁的大哥和四弟与众多村人一起远去广东打工,李民权和二哥则与父母一起住在木质旧房里。2002年,经人介绍,43岁的李民权和潭湖乡小白水村32岁的陈任情结婚。虽然妻子右手有残疾,但村人告诉记者,婚后的李民权好像换了个人,整天乐呵呵的,一年后他们有了儿子。此次事发三天后,号啕哭过多次的李民权只剩下了哽咽的声音。一分钟的洪水冲走了他所有的希望。

李民权一家三口是潭湖乡跃进村惟一的死亡者,同样的夜晚,跃进村其他村民幸运地逃离了洪水。当晚12点左右,住在村东头的李展望被暴雨惊醒,打开前面店铺的门,水一下子就冲到了胸部。他什么都顾不上,回头抓起妻子,两人只穿着内衣,匆忙跑了出去。家距后面的山谷只有20多米,但两人却在齐胸的洪水中摸索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抵达山脚。入目处都是洪水,山脚下、半山腰中都是只穿着内衣逃出来的村民,偶尔会看见手电筒的光芒。爬到半山腰,和其他20多名村民汇合后,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看水小些了,李展望借了村民的手电筒,摸回家中抢回了放在货架高处的存放现金的木箱。此时,商店中的货物已经被冲走、家中的各种电器全都浸泡在水中。李展望和村民李红成一起从家中拿了幸存的篷布,在半山腰搭起了一个帐篷,老人和孩子就躲在帐篷里。壮年男子则不时查看水清。6月1日,天色稍微亮的时候,水开始退了,村民仍然不敢回家。中午,李展望和几名村民到其父母所住的地势较高的房子里,做了一些米饭,老人和孩子们吃了一些。当晚他们仍然在半山腰露宿,直到6月3日中午才陆续下山。

相比于潭湖乡跃进村,距离龙山主峰只有15公里的太芝庙的很多村庄,灾情远为严重。太芝庙乡长唐飞、乡党委副书记李映辉及另外两名乡干部在当晚通知群众转移时,被洪水冲走,随后陆续被发现尸体。同行的7人,只有乡计划生育干部李雄国在洪水中借助闪电的亮光,抓住了岸边的芭蕉树,幸存下来。另外两名乡干部,在洪水中失踪,截至6月5日,仍然没有被发现。

重建家园不能承受之重

家在哪里?放眼望去,满目疮痍。从新邵县城出发前往重灾区太芝庙乡政府所在地,汽车只能到达距乡政府15公里处的潭湖乡跃进村。去年春天刚刚完工的渔龙公路在村西被洪水冲断,往前多处路段被冲坏。抢险人员临时用竹排架了一座简易桥,所有救灾物品再往前只能手提肩扛。一路上,横七竖八躺着断裂的电线杆、倒塌的房屋、床、各种家具、家用电器,水中则漂浮着衣服、被褥、鞋子。仿佛一个古战场,破碎、死寂。由于通讯中断,不时可以看见拿着手机四处移动,寻找信号向亲友报平安的村民。新邵县委书记肖洪泰在“5·31”特大山洪灾害情况汇报会上通报的损失是骇人的。山洪波及5个乡镇、93个村(沿龙山合岸47个村灾情特别严重),受灾人口10万余人,紧急转移安置灾民7.9万人。倒塌房屋24600间,死亡牲畜1.1万头,淹没农田5.6万亩,粮食作物受灾面积9.6万亩,水利设施损失4200万元,加上公路、通讯、电力设施等,“5·31”特大洪灾造成直接经济损失达1.85亿元。

新邵县委宣传部部长申桂荣在接受采访时表示,经过湖南省水利厅专家实地勘查,“5·31”特大洪灾为不可抗拒的地质灾害,主要是由于当晚短时间内降雨强度大,加之龙山一带5月份雨量就达到321毫米,地表涵水饱和,山洪汇流迅速,所以造成了巨大灾难。对记者提到的拦河坝和水库作用问题,申桂荣表示,当地多数拦河坝、水库修建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确实需要经常维修,但此次山洪和水库、拦河坝没有关系。邵阳市市长黄天锡则表示,举一反三,邵阳将对全市所有水库、拦河坝进行摸底排查,确保不出现问题。
新邵当地政府在新龙矿业有限公司、龙山农场、太芝庙中学、太芝庙小学设立了4个灾民安置点,收留无家可归的灾民。相对于重建房屋、重建水利设施等家园,医治山洪带来的心理创伤恐怕需要更久的时间。在有国家八部委组成的工作组参加的情况通报会上,湖南省长周伯华郑重承诺,要让所有灾民新年前住进新房,这应该是灾民的福音。

新邵的洪灾只是湖南大规模洪灾的一个缩影。在5月31日的暴雨中,湖南省怀化市、娄底市、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等地也造成了严重灾害。其中娄底市涟源荷塘镇枧溪河流域山洪暴发,2万多人受灾;新化县29个乡镇、场、办事处全部受灾,受灾人口38万。国家大型企业涟源钢铁厂因涟水河水位暴涨,涟钢水泵房、生活水泵房等设施全部被淹,工厂停产,损失十分严重。暴雨山洪还使灾区部分水库出现险情。其中新化县石桥水库、塘湾水库,涟源市大冲、大马坳4座水库(均为小二型)坝顶过水。

湖南:四水一湖的巨额防洪成本

新邵“5·31”特大山洪及湖南其他地市的山洪全面拉开了2005年湖南防汛的大幕。湖南省省长周伯华6月3日在新邵表示,全省各级防洪部门必须举一反三,彻底普查全省的水库,拦河坝,防患于未然。此前的5月29日,湖南省山洪灾害防治暨水库安全度汛工作会议刚刚闭幕。会议开在山洪前,却并没有能够阻止山洪。《长沙晚报》负责水利报道的记者傅林这样解释会议:湖南最大的省情就是水情!每年进入5月后,全省就要总动员,几乎每周都要开会。

相较于无可避免的地质灾害山洪,四水一湖及1.3万座水库的防汛工作更被放在了首位。湖南省水利厅一位专家笑称,湖南当地政府很多领导都是防洪专家。四水一湖的水情让任何一位官员都不敢放松警惕。八百里洞庭湖绝大部分在湖南省境内,50%的长江水要通过其境,加上湘资沅澧四水汇集与汛期的遭遇,使洞庭湖地区成为全国受洪水威胁最严重的地区。洞庭湖的水沙来自于长江三口、四水及环湖水系。每年淤积在洞庭湖的泥沙为12638万吨,体积为9722万立方米,湖床平均每年淤高2.42厘米。泥沙的淤积带来了诸如湖泊萎缩、洪水位升高、河道堵塞等一系列的问题,给洞庭湖的生态环境和经济发展造成了较大的影响。1995和1996年湖南洞庭湖地区连年发水,光是湖南一省一年水灾损失就高达500亿元。

“五年四灾”,洞庭湖区人在上世纪末的5年中,除1997年外,防洪似乎成了他们每年必修的课程。每年到了汛期,湖区人全民上阵,甚至昼夜守护大堤。湖南省水利厅洞庭湖工程管理局工程处处长黄昌林做水利工作已经30年了,他对防汛抗洪最真切的体会是“每年都这样,已经习惯了”。黄昌林接受记者采访时算了一笔账,“从1998年开始,每年洞庭湖修堤实际投放六七千万个土方,一土方要花费十多元钱。另外的建筑工程,护坡护角一年投入1.2亿元,水闸整修两三千万元,挖泥填塘七八千万元。这些钱的来源分成三块——国家投入、地方筹集和老百姓自己负担,老百姓主要是以劳代资”。而实际上,老百姓的投入并不仅限在出力、出物上,在维护大堤过程中,很多地方的农民每年还要出资100元以上,湖南省三大国营农场之一的屈原农场(1994年改为县级屈原行政区)职工从1996年到2000年,每年要拿出一个月的工资投入大堤。

湖南省水利防汛抗旱指挥部有关专家6月3日向记者介绍说,即使如此,湖南省的防汛仍不能掉以轻心,因为洞庭湖的水患有半数原因在自身。湖南省境内的湘、资、沅、澧四水均不可“怠慢”,湘江整个干流无控制工程,资水、沅水控制型工程防洪库容严重不足。澧水汇流快、流速急,沅水水量大、势头猛。如1996年大水,沅水洪峰一个接一个,两峰相距仅差一天。2004年洪水“吞”掉湖南59亿,5648个乡镇700万人受灾,其中水利设施直接损失13.9亿元。

水库也成为了湖南防汛中的一大隐患。2005年1月,湖南南方水利水电勘测设计院主编的《湖南省小型病险水库除险加固专项规划报告》指出,湖南全省各类水库共计1.3万座,其中小型水库1.2万座。大部分小型水库兴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至70年代,受建库时的历史条件、工程技术、地质地貌条件限制,大部分水库在修建时就留下了安全隐患。先天不足再经过四五十年的长期运行,风雨剥蚀,年久失修,大量水库疾病缠身,危机四伏。2001年汛期,会同县江洲寨水库大坝出险,惊动国务院,2002年郴州四清水库大坝出险,温家宝亲临现场,2005年2月18日,永州市新田县下圩水库大坝上游面滑坡。

财政拨款少,水价低,工程技术人员短缺,都影响了小水库的管理运营。湖南水利专家指出,小型水库蓄水总量占全省水库蓄水总量的26%。这些“不定时炸弹”多数位于城镇上游,一旦出现问题,就将是灭顶之灾。

6月4日在长沙召开的湖南省防汛会商会上,有关专家指出,四水一湖水位较历年偏高,湖南省各主要控制站流水位流量较历年同期均偏高。湖南省气象台当天发布预报,6月5日至9日,湖南大部分地区将有一次持续性降水过程,而湘中以北仍有强降水发生。本次降雨在强度、范围和持续时间上,都将超过5月31日开始的那次降雨。洪水再次开始考验湖南的防洪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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