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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县滑坡:黄土高原的贫困样本

2005-05-30 11:53 作者:吴琪 2005年第18期
在黄土高原的山沟沟里,与自然搏斗仍然是人们沿袭至今的最基本生存法则

在吉县人的记忆里,这样大规模的塌方事件还是头一次

在黄土高原的山沟沟里,与自然搏斗仍然是人们沿袭至今的最基本生存法则。

没有人会认为这是一片适宜居住的土地,满眼黄土,山大谷深,沟壑纵横。在山西吕梁山脉的南端,黄河边的小县城“吉县”是整个黄河流域“几”字型脉络最末拐角上的一个点。这个从春秋时期就有着建城历史的地方,囿于地理因素的影响,从经济地位来看,几千年来似乎并无颠覆性的变化。“靠天吃饭”是当地老百姓对生活最常用的一种描述。虽然有着1700平方公里的国土面积,吉县的可耕地却占不到全部面积的10%,而这其中,平地面积仅占全部耕地的20%。居住条件显然是让位于生存的,鲜有平地的山区,县城附近的大面积平地都成了种植果园。巴掌大小的县城由几条小沟冲刷而成,简单的街道,四周绵延的黄土坡上,顶端种地,下面建窑洞住人。

祖祖辈辈在黄土地上生息的当地人并不熟知黄土可能带来的危险。灾难在5月9日夜间到来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没有知觉。发生事故的水洞沟村就在县城边缘上,两百多户人家沿着一条早已干涸的水沟居住,所谓水沟,挖在两座黄土丘陵之间的十几米宽度的谷底。十几年前,从吉县通往运城的209国道经过此地,公路就沿着已经存在的水沟建成,村民把窑洞打在紧挨公路的两边山壁上。

49岁的史国森离家前仔细把窑洞打量了一遍。5月初,从未出过远门的他第一次去邻近的乡宁县打工,乡宁的煤矿开采早,在当地已经小有规模,务工机会肯定比本县多。史国森家的六孔土窑15年前建成。村民建窑,按照一户最多三孔的指标,各家选好位置后,由生产大队来划分。史家老人已经去世,留下三孔窑,加上史国森自家的三孔,一共8口人守着8亩地过日子。收成好的时候,一年下来有个一千来块的收入,黄土地贫瘠,小麦只能种一季。但是17岁的女儿在临汾幼师读书,钱总是不够用,大儿子、二儿子家几口人也都在打工谋生路。史国森弟弟一家两天前出门打工时,也看了看窑洞,“没有任何不一样”。

等有人开始感觉到异样时,灾难已经近在咫尺。5月9日夜里下小雨,今年开春后吉县雨水一直少,往年应该长到80厘米高的小麦如今只有20厘米的样子,小雨也是福分。山里人夜间没什么娱乐,闭路电视也因为村民欠费,两天前刚刚停掉。夜里23点,家家户户都已熄灯睡觉了。

4岁的史晓天突然哭醒了,推醒妈妈沈彦梅嚷着要撒尿。沈彦梅刚一拉电灯,看见炕上有脱落的白灰皮,抬头往上望,窑顶一道裂缝,还不停地有白灰皮往下掉。沈的第一反应是,自家的窑洞要塌了!根本没有想到会是整座山的塌方,慌乱中的沈彦梅连衣服都来不及穿,跑出去伸手不见五指。她叫醒院子里5户22口人,大家拼命往对面山坡有灯光的地方跑。

史晓天家所住的土窑在半山坡,离门口的209国道大约20多米距离。一堆人刚跑过公路,听到身后一声巨响,像一阵飓风吹过,又像“猛虎下山”了,地面都有震动。跑在最后面14岁的史小妹(化名)回头一看,身后黄土像瀑布一样从高处泻下来,土窑外面的砖块砸下来,大片大片的土块往下压。一瞬间,整座山都倾下来,黄土已经埋到了史小妹的屁股后。受了惊吓的她几天后回忆起这个情景,仍旧害怕。因为孩子撒尿而幸运逃出来的22口人,成了仅存的生还者。事后邻居们一直议论着,这段经历在口口相传中渐渐神奇起来,有人说,这家人平时特别善良,连蚂蚁都不踩死,所以福大命大;也有人说是孩子的名字取得好,“史晓天”,能知晓天上即将发生的事情。

65万余方土顷刻塌陷,堆出了另一座高80米、长度250米的土丘,公路被封死。对面山坡上的人家同时受到强烈冲击。36岁的刘占川一家住在向阳的土坡上,由于修公路时抬高了路面,他家20多年前建的5孔土窑比公路还低一米。被塌山的巨响震醒后,34岁的王黄梅从炕上惊坐起,习惯性地伸手去拉灯,这时的电路早已毁坏。她叫醒身边的刘占川找手电,刘找不到,慌忙中溜到离炕一米远的煤气灶边,打燃煤气。借着亮光一看,3.3米高的窑洞几乎被黄土封住,只剩下天窗的一个出口。倾泻而至的黄土冲开了门窗,在屋子里堆成了一个斜坡。

隔壁32岁的弟弟刘长川第一反应也以为是自家的窑塌了,“在黄土高原上生活的人有个经验,塌窑洞不塌后面”,越往窑洞深处跑越安全。他拉着怀孕的老婆和5岁的女儿跑到8米深的窑洞后部,刚打燃煤气灶,突然意识到,“万一窑洞被封,可不能把里边的氧气耗完”,又赶快熄灭煤气往门外跑。

刘占川13岁的大儿子刘东升急着跑出去,用拳头打碎天窗玻璃,脚刚一沾地,被地上冒着火花的电线电个正着,但是一家子人也不觉得疼痛,先后从天窗里爬了出去,在虚土里踩一脚陷一脚往县城的方向跑去。

而在吉县煤炭运销公司上班的史智明一小时后闻讯赶来时,家的方位已经变成一座大土山,“全是黄土,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他一家9口人埋在了黄土正下方。史智明一家在水洞沟村可算是经济条件最好的,吉县惟一畅销全国的特产是苹果,55岁的母亲窦变贤十几年前就做起了苹果生意,大儿子当老板跑运输,两个媳妇都在镇医院上班,“是有工作的人”。在吉县,家庭经济的好坏程度直接反映在住所上。1995年,史智明一家在山脚靠近公路仅一米的地方,新建了6孔石窑。石窑比土窑结实,离公路近,也方便。千百年住惯了的窑洞已经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冬暖夏凉,不用电扇,做饭的热气就可以暖炕”,从经济的角度来说,起一孔窑洞只需要一万多元,建一间水泥平房则要2万多元,“单是暖气费就不便宜”。

等待着救援队挖掘消息时,史智明坚信自家的石头窑没有坍塌,很可能只是被黄土掩埋了。他努力回忆着窑里每一个适宜存活的细节,“嫂子和媳妇都是医院的人,懂得基本的自救方法”。他家的窑每两间连成一个套间,“有50多平方米,空气够用两三天”,每个大缸储存着四大桶水,饼、面、馍应该够吃。随着救援工作到了第五天、第六天,史智明更加焦躁不安,“埋在下面的老奶奶77岁了,侄子农历3月17日刚过百天,儿子农历3月18刚满周岁”。

在吉县人的记忆里,这样大规模的塌方事件还是头一次。前两年槐子沟有一座土窑塌了,可是发现及时的一家人事先转移出来了。这次土层下的24人生还希望渺茫,从国土资源部和山西省地质环境监测中心赶来的专家分析说,这是一起典型的黄土高坡自然崩塌严重的地质灾害。一起偶然的地质灾害,从科学上来说有难以避免之意,对还要继续生活下去的老百姓来说,这或许是个让人容易接受的消息。没有更富裕的经济让他们搬迁到更好的地方去。全县总人口10万人,其中农业人口8.8万人,水土流失面积占总面积79%。恶劣的自然条件严重威胁和制约这个国家级贫困县的发展。

壶口瀑布或许是吉县给外界留下印象的一个标志。在县城大大小小的宾馆里,壶口瀑布的旅游宣传画摆在了最显眼的地方,“壶口四景”的大型图片处处彰显着这个小县城经济上往外延伸的渴望。县城不通铁路,没有水路,距离所隶属的临汾市124公里的公路,汽车要绕着数道山梁走上4小时。稍微下点小雨,山里就起雾,最浓处能见度不足5米。

为了把壶口瀑布推出去,吉县曾经出招无数,从1992年开始,每年推出主题不同的“黄河壶口国际旅游活动月”,先是在壶口瀑布用密封舱飘鸭子,然后飘人、走钢丝。直到1997年柯受良从此处飞越黄河,在县政府工作了十几年的陈立德记得,“那天上万辆车排满了现场,中央台、凤凰台等电视直播,给吉县做了最好的广告。”

于是农业县在有了烤烟和苹果产业后,旅游业也慢慢兴旺了起来,目前吉县一年接待游客约3万人。“旅游收益每年五六百万元,带来的综合效益有五六千万元,相当于全县每人增收五六百元”。县城里目前让人盼望的大事是,一座预计年产120万吨的煤矿今年将建成,准备开采地面600米以下的煤炭,结束吉县没法深度开采矿业资源的历史。2006年经过临汾通往青海的一条高速路也将连到吉县,“2008年我们的高速公路就直通太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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