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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凝视工业景观

2005-05-09 09:20 作者:于萍 2005年第15期
4月13日,爱德华·博廷斯基开始了中国的摄影之旅

如果摄影作品有文学的结构,那加拿大摄影家爱德华·博廷斯基(Edward Burtynsky)的影像就是《百年孤独》那种“宏大叙事”:他永远使用大片幅相机,采取直接、正面的角度,拍摄的是矿山、油田、工业垃圾、工地等工业积累所形成的壮丽景观。由于积累这一形象的是工业对地球的侵损,他的作品往往由宽宏达到悲伤,有一种悖论般的抒情过程。4月13日,爱德华·博廷斯基开始了中国的摄影之旅。

影像背后的故事

红色河流蜿蜒淌过黑色土地,红与黑塑造的如催眠术般的景象让人疑惑它是否来自地球。这是博廷斯基1996年在加拿大萨德伯里拍摄的一幅名为“镍河”的作品(图1)。红色是氧化的镍矿,黑色是矿渣。博廷斯基的摄影总有让人置身于世界之中的体验,但细节揭示的真相又让人产生难以置信的距离感。摄影界探讨人与自然的主题已经是陈词滥调,与关注人的刘易斯·海因,或者美国摄影家贝伦尼斯·阿博特的自然视角不同,博廷斯基的视线投向人类所创造出的与自然景观并行的工业景观。“人从来只是我的作品的配角,主角是人类对世界的改变。”

大概是童年获得的视觉体验,奠定了他摄影生涯中观察与体验世界的基础。“我的家乡St.Catherines位于加拿大工业历史上的伟迹韦兰运河边。小时候,无数油轮从我家后院外靠岸。辽阔河水前的大个集装箱与忙碌的船员构成一幅奇特的画面:人相对于自然如此渺小,却能在自然景观面前自成景观。”此后近30年的摄影生涯中,他始终追寻着这类景观。从家乡St.Catherines,到加拿大南部工业城市萨德伯里,直至将视角伸展到全世界。

“1999年,我在美国加州Westley,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废弃轮胎堆。它们蔓延至几公里,等待着被回收。我拍摄了这一壮观场面(图2)。一年后报纸上的一则消息告诉我,这个地区由于遭受雷击而起火,轮胎烧了几天几夜,化为灰烬。”如果博廷斯基的作品用细节提供了线索,背后的故事是影像更具体的注脚。大概正因为讲了故事,他的作品才被保留并广受赞誉。

博廷斯基的早期作品专注于展示事实。从1984年在加拿大British Columbia拍摄的“Skihist省立公园铁路”(图3),到1991年美国佛蒙特州的史密斯采石场片段(图4),都是工业化对地球表面的结果。2000年,博廷斯基在孟加拉国的吉大港拍摄到废弃油轮的拆除过程(图5)。“如同狄更斯的小说,那里没有任何现代工业的痕迹,对大工业产物的拆除,全部靠手工劳作。这使我第一次开始关注工业化景观形成的过程。”而对工业化过程的关注更明确化,始于2004年的TED奖。

2004年10月,国际TED(echnology,entertainment and design)奖授予他“2004年度世界三大艺术家之一”的美誉。这一奖项的获得者可以实现三个愿望。博廷斯基的第一个愿望是与加拿大IMAX电影公司合作拍摄一部电影。另外两个愿望则均与全球工业化这一主题相关:他准备建立一个名为“改变世界”的网站,从富有实效的角度讨论解决工业化弊端的方法,比如如何处理污水等;另一个愿望则是用奖金设立名为“在我们的世界中……”的基金,奖励对改善环境提出有效建议和方法的青少年。

博廷斯基否认自己将变成一个社会活动家:“我不过是个对工业景观情有独钟的摄影师,我的一生都在寻找改变世界的方法,现在我找到了。”他依旧坚信,影像可以改变世界。

摄影师的天津之行

记者凌晨3点半登上了摄影师开往天津塘沽港口的车时,发现竟参与到博廷斯基TED奖的第一个愿望中:加拿大IMAX电影公司的一个摄制组正随行拍摄摄影师的中国之旅,他们的镜头对准摄影师将庞大的大片幅相机与三脚架塞进汽车后备箱的手。

“拍摄时的最佳光线出现在日出后两小时和日落前两小时。我们这么早出发,是因为必须先去天津市外事办公室和塘沽港务局交涉。”摄影师的助手Noah对中国甚有了解。到达塘沽港务局时已经7点,大风,天空呈铅灰色,没有云。“我的摄影作品对云的要求很高,好像电影《飞行员》中的霍华德·休斯。”博廷斯基在风里仰望天空。港务局一个英文流利的官员接待了摄影师一行,他谈话的主题是,不能拍摄,原因是风太大。经过两小时的交涉,摄影师被获准进入港口。车子停在“天津港散货物流中心万米长廊”前,这个封闭式货运通道长9.9公里。摄影师提出在此拍摄,被拒绝。一行人下车交涉,风扬起远处的煤尘,天空时明时暗。10点半,摄影师离开万米长廊,没有获准拍摄。

回到港务局,陷入漫长的等待。博廷斯基站在窗口遥望起重机林立的港口,旁边传来助手Noah低低的争辩声:“我们在这里等一个小时,就要浪费上千美元……”问到是否是拍摄第一次遭遇阻拦,博廷斯基说:“当然不是。许多工业景象进入我的视线,企业却拒绝被拍摄,环保、政治、商业等多种因素都是他们的顾虑。他们害怕照片被多重理解。我经常这样等待,最长的一次是一年,为了拍摄美国的一个废水处理工程。”“是什么让你这样等下去?”“震撼人心的画面。”

下午13点半,摄影师被准许到指定地点进行拍摄。在塘沽港北侧的一处煤山群中,摄影师背着巨大的行囊爬上旁边一座塔楼。长时间的取景、对焦、等待最佳光线。风依旧很大,煤山群中偶尔穿梭的工人戴着口罩。15点,回到港务局,又是等待。博廷斯基说对天津塘沽港的兴趣始于一年前,助手Noah在此做过8个月的资料收集和现场考察。傍晚19点,摄影师再次被准许在港口北侧拍摄一组集装箱的照片。收工回京时,已经夜里22点。

路途中,随行的IMAX电影公司摄制组都很沮丧,博廷斯基却很平静。他突然对记者说:“我没有任何政治目的,也不谴责任何工业行为。但工业世界的人们就是处于矛盾中,包括我自己。当我驱车去拍摄油田的时候,我也在消费着汽油。但我希望用摄影的方式让人们思考未来,毕竟一个坏死的星球对谁都没好处。”

对话爱德华·博廷斯基

三联生活周刊:你是什么时间开始拍摄工业景观的?

爱德华·博廷斯基:80年代早期。当时我在尼亚加拉大学学习影像艺术,假期的时候我开始了两周的美国之行。当我到达宾夕法尼亚州的Frackville时,发觉自己正身处一幅超现实主义的画面中:高速公路旁是山一般的黑色煤渣堆,远处是白桦树与绿色的湖水。这还是地球吗?我决定将它们拍摄下来。此后的一年内,我反复看这组照片,逐渐意识到这就是我要拍的:人类工业在地球上逐渐积累所留下的景观。

三联生活周刊:矿山、工业垃圾、油田这些侵损地球的工业,在你的作品中却呈现出壮丽的美。在拍摄中,你是如何平衡真实与审美的?

爱德华·博廷斯基:真实与审美之间有个模糊地带,我的镜头对准的就是这里。摄影师必须对所见到的事实保持敬意,必须忠于事实才能向观看者传达参与感与关心;同时一副丑陋或者吓人的照片也不利于传播。因此我在找准拍摄目标后,会长时间在当地观察,寻找现实世界中既有的审美的真实,然后记录它们。

三联生活周刊:你的作品喜欢做前后对比,却省略其中的变化过程。这是你的摄影风格吗?

爱德华·博廷斯基:可以说从80年代以来我的作品都在表现人类工业积累最终形成的结果。从无到有,这种对比暗含着工业的速度与发展规模。但从2000年左右,我也开始关注工业发展的过程。就如同我一直关心的是三明治上下两层的面包,现在我开始注意这里面的馅了。这也是我到中国拍摄的原因,中国的工业发展速度举世瞩目,这正符合我的拍摄主题。

三联生活周刊:是什么让你最终决定来中国?

爱德华·博廷斯基:2002年我在加拿大的汉密尔顿看到一个巨大的废弃计算机垃圾堆,我对它们进行了拍摄。两年后我再回到当地,发现这个垃圾堆消失了,当地的工作人员告诉我,它们都运到中国做工业回收了。这个线索让我最终决定来中国。

三联生活周刊:这是你第一次来中国吗?拍摄了哪些地区?对中国印象如何?

爱德华·博廷斯基:我从2002年起,一共到过中国5次。曾经去三峡大坝、香港、厦门、上海等地。印象最深的是三峡大坝,这个工程让我震惊,它是人类正在进行的对环境影响最大的工程。除了建设工地,那里的拆迁场面也让人惊讶。我拍摄了一组对比照片,前一幅是繁华的小镇,两周之后,变成废墟;另一幅是正在拆迁的小镇,两侧的废墟中间仍然保留着一块菜地。在厦门,灿坤企业的规模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几万工人在一间厂房里工作,这种景象我从未见过。香港的楼群密度和上海的城市改造工程都让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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