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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安“3.29”氯气泄漏事件

2005-04-19 14:05 作者:王家耀 2005年第13期
淮安的这场事故只是近年来危险品运输引发的灾难之一。当前高速发展的经济让工业危险品的运输日益带有高频率、大范围的特点

对于淮安市高荡村的唐从全来说,时间永远停滞在3月29日晚,此后他的记忆是模糊的,他甚至宁愿自己失忆。那晚京沪高速公路淮安段一场看似“偶然”的车祸,瞬间击碎了这个平静幸福的家庭。一夜之间,父亲、妻子、儿子与他生死相隔。惟一剩下的亲人——哥哥则躺在淮安八二医院重症监护室生死未卜。

一辆载有35吨液氯的槽罐车与一辆大货车相撞,大面积泄漏的液氯是这次事故的直接“凶手”。死亡28人,伤者350多人,初步估算损失2901万元,印证了这次车祸的残酷无情。一夜之间淮安市王兴镇、老张集乡、蒋庵镇的三个村庄空无一人,飞禽走兽几乎全部死光。上万人连夜大转移,这在淮安乃至江苏有记录可查的历史上是空前的。

超载的槽罐车、爆裂的轮胎、危险品运输多头管理的混乱、距高速路只有80米的村庄、缺失的急救体系……这一切看似“偶然”的因素,在同一个时间段集结在一起,终于酿成了这不期而至的“必然”“惊天惨祸”。

淮安的这场事故只是近年来危险品运输引发的灾难之一。当前高速发展的经济让工业危险品的运输日益带有高频率、大范围的特点。运输工业危险品的车辆就像“移动炸弹”,稍有不慎,就会引发灾难性事故。统计数据显示,近年来中国危险化学品事故呈明显上升趋势,2000年全年发生事故514起,死亡785人;到2003年上升为621起,死亡960人。国家安全生产监督管理总局专家称,按现有体制,运送危险化学品车辆的管理涉及多个部门,但体制格局的条块分割往往导致许多文件规定成为空文,那些尚未分享经济发展利益者往往成为灾难的最大承受者。

高荡村:生死大逃亡

每天早上7点出门到淮阴朱集蚕桑厂打零工,下午6点30分左右回家。这是淮安市淮阴区王兴镇高荡村村民唐从全农闲时一天的标准生活。34岁的唐从全有一个幸福的家,27岁的妻子“能干”,8岁的儿子聪明听话。每天晚上,迎接踏着落日回家的唐从全的永远是桌上可口的饭菜和儿子朗朗的读书声。

这温馨的一切在3月29日那天全都戛然而止。唐从全事后无限懊悔,“那天就不应该出去打工!”可是仔细回想起来,那天离家前,所有一切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两样。离家前,儿子还躺在暖烘烘的被窝里睡觉,妻子送他出门。高荡村是典型的苏北农村,农闲,村里的青壮年多数外出打工,清晨整个村庄静悄悄的,只是一些烟囱里有袅袅升起的炊烟。

3月29日晚6点30分左右,唐从全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打工的蚕桑厂距家只有12公里,骑车约半小时的路程。7点左右,唐从全到达距家一公里的村口。一股漂白粉的味道迎面扑来,呛得嗓子特别难受,眼睛都睁不开,几乎无法呼吸。事发后第三天,3月31日,唐从全无法找到确切的词语形容当时的感受,他反复说,“当时就知道肯定是出事了。”“不要回家了,村里出事了,说是有有毒气体。”在村口,唐从全遇到了匆忙向东南方向跑的堂嫂以及惊惶失措的人群。

回家?还是不回?犹豫了几分钟,越来越浓的漂白粉味道让他几乎晕倒。唐从全调转车头,随着人流而逃亡。这片刻犹豫后的逃亡成为了他无比后悔的事情。再次见到妻子、儿子和父亲是在3月30日下午,地点是淮安市殡仪馆,他们全都死了。

当晚较早发现氯气泄漏的是高荡村九十组组长王其高和九组村民王其山。王其高家距高速路只有不足80米,晚饭前,王其高站在门前,突然听到西北方向高速公路上“砰、砰”的响声,具体几声记不准了,随后两辆大车撞在一起。王其山很肯定地补充“是三声”,王其山当时从淮阴打工往家赶,刚到村口。45岁的王其山说,当时他下意识地看了一下手表,是6点50分,随后就看到高速公路上飘起绿色的雾气,至少有5米高。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绿色的雾气就顺着西北风向村庄飘过来了。

王其高返回家,拿起电话拨通了村主任高尚伟的电话,“高速公路发生车祸,好像有毒气飘过来了,不知道是什么气体”。高荡村一共有10个村民小组,前八个小组都在高速公路西侧,九、十两个小组在高速公路东侧。当天的风向是西北风,当地媒体报道风力3~4级,此时九、十小组的多名村民已经闻到了强烈的异味。高尚伟迅速通知了村书记高崇太和村委委员史耀东。

简单商量后,高崇太和高尚伟开始利用村委会的高音喇叭广播:“高速公路上发生车祸,有毒气体飘到村里了,大家赶快顺着风向跑。”急促的声音通过高音喇叭传向村子的各个角落,一遍又一遍。但由于村委会设在高速公路西侧,距离九、十两组至少有两公里,一开始东侧的村民并没有听到广播。由于没有及时撤离,28名死亡村民中,九、十两组就占了24名。

7点20分左右,王其高接到村主任高尚伟电话,马上骑着摩托车组织村民向东南方向撤离,先撤到三公里以外。此后的高荡村成了一个撤离的大战场。王其山回家牵上两头牛,怀里抱着四只出生只有7天的小羊,妻子则牵着母羊,两人踉踉跄跄向东南方向狂跑,一路上,怀里的小羊几次掉落。路上全是赶着牲口,抱着孩子的村民。村民王其林本已跑到村东2公里处,发现母亲走丢了,遂又回到村里,背起母亲,结果两人都没能走出村子,中毒晕倒,被随后赶到的120医生救出。

随着氯气的飘散,高速路附近王兴镇、老张集乡、蒋庵镇的11个村庄全都成了危险区。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当地政府称是当晚9点左右),刺耳的警笛声开始响个不停。武警、消防官兵开始了乡间大搜索,希望找到倒在角落里的村民。一名参加搜救的消防战士称,大家背着氧气瓶,拿着手电筒,在路上,麦田里一遍遍搜索。高荡村37岁的刘永芬被发现死在村西的小路上。王其高解释说,她家住在东面,肯定是跑错了方向,迎着西北风跑了,所以没能跑出去。

截至3月30日上午,已经有350多名中毒村民被送进淮安各医院,其中危重病人约有20人。当地政府共组织疏散了三个乡镇11个村的一万余名村民。4月1日上午11时左右,运载液氯的槽罐被成功拖走。

江苏省政府副秘书长韩庆华这样介绍此次突发事故:3月29日晚,山东济宁科迪化学危险品货运中心司机康兆永、王刚驾驶红岩牌鲁H00099罐装车,由山东济宁前往南京金陵石化公司。事故发生时由康驾驶,罐车左前胎爆裂,撞上护栏后侧翻至高速公路另一侧,与迎面驶来的运输空液化气瓶的山东货车鲁QA0398相撞,造成液氯泄漏。事故发生后,康兆永向高速公路交管部门打电话,但并没有言明是什么危险化学品。这直接延误了救援时间。事故处理人员在现场发现,这辆肇事车标示吨位为15吨,但据康兆永交代,实际装载29.44吨,属严重超载。

被破坏的生态与人的心理

4月1日上午,高荡村空空荡荡。事发前绿油油的小麦、油菜,经过氯气熏染,全都变成了金黄色,遍地是牲畜的尸体,整个村庄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土地不知道还能不能耕种?”高荡村村委委员史耀东反复念叨。

“氯气泄漏事故影响3个乡镇共计11个村庄,农作物受灾面积初步估计约有两万亩。”4月2日,淮安市委常委、宣传部长刘希平通报了最新受灾数据。江苏省农林厅植保站站长刁春友随后补充说,受灾面积的数据是变动的,很可能会扩大。原因是:“目前事发现场周围一些村庄,大气中氯化氢含量仍然很高,因此最终的数据可能还要十几天,甚至二十几天才能测算出。”刁春友称,截至4月2日,经过多次抽样监测,此次氯气泄漏事故没有根本改变当地土壤的ph值,目前来看土壤仍适于耕种。刁春友解释说,经过检测发现,事故中心点80米内的土壤ph值为6,其余地方为6.87~8.36,适于耕种的土壤ph值为5.5~8.5。“但这一茬庄稼肯定是完了,而且这种影响可能不会在短期内充分显露出来。”淮安市委常委、宣传部长刘希平担心的则是:淮安是生态林种植区,氯气对树苗的影响。最直接的影响是刚长绿叶的树苗枯萎了,但潜在的影响呢?没有人能回答。

与被破坏的生态相比,或许更难消除的是事故对人心理的影响。3月31日,淮安八二医院住院部楼前的草坪上,唐从全的回忆不时被自己的呜咽声打断,这个粗壮的汉子努力想要保持平静,但突至的惨祸显然已经击垮了他。红肿的眼睛、疲惫的神态,呆呆地坐在草坪上,对一切都无动于衷。八二医院的一名医生这样向记者解释,唐从全已经进入了情感麻木期,不哭不闹,对任何事情都没有反应。八二医院住院部9楼则坐满了中毒村民的家属。由于家属众多,医院怕影响治疗,拒绝随便探视,这显然激怒了家属,于是发生一整天的纷争。众多家属大哭大闹,旁边则是喃喃自语的村民,“怎么会就死了?”3月30日后的淮安各大医院满是这样的景象。与此相对应的则是村民莫名的恐惧,对氯气、对死亡。

江苏省委宣传部新闻处处长周强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当地政府已经采取了包干措施,由县乡镇干部、公安民警等专门陪护灾民。至于专门的心理治疗并没有。国务院《中国精神卫生工作规划(2002年~2010年)》中的规定:“发生重大灾难后,当地应进行精神卫生干预,并展开受灾人群心理应急救援工作,使重大灾难后受灾人群中50%获得心理救助服务。”

4月2日上午,灾民开始陆续返回家园。或许只有时间才能让他们忘记灾难,重新开始一种崭新的生活。

“移动炸弹”的多头管理与应急救援体系的缺失

“危险化学品的运输管理可能牵涉七八个部门,如果其中一个部门工作到位了,可能就不会发生‘3.29’伤亡事故。”4月2日下午,江苏省政府副秘书长韩庆华在新闻通气会上表示,“3.29”事故对江苏来说是血的代价、一笔昂贵的学费。江苏在危险化学品运输和安全生产方面仍存有很多漏洞。

“3.29”事故发生后,有关部门从事故现场勘察发现,导致车辆爆胎的原因很可能是超载所致。按照国家有关规定,对运输危险化学品车辆的安全要求比一般货运车辆要严格得多。对车辆的性能、行驶时的状况、槽罐稳固性等都有明确规定,特别是对驾乘人员有严格的专业知识要求。有关规定还特别强调超载的危险品运输车辆绝对禁止上路。

淮安市政府一官员称,从山东济宁到江苏淮安事发地点,全程数百公里,沿途至少有3个收费站,其中在京沪高速公路苏鲁两省交界处有1个计重收费站。这些收费站都没有拦住这辆超载车,这辆“移动炸弹”不仅上路了,而且还上了高速公路,进入了淮安。

淮安液氯泄漏事故并不是近年发生的惟一事故。同样是京沪高速江苏段,2002年10月20日,一辆装载4吨三氯化磷的槽罐车发生交通事故,泄漏出来的化学品造成4人死亡,44人受伤,上万人大转移。

国家安监总局一位官员直言指出,多头管理和安全生产意识淡薄是造成这类事故多发的主要原因。比如,这辆肇事车本身,按现有管理体制,就涉及到三个部门,槽罐归质检部门管,车体属交通部门管,车辆上路通行又涉及公安部门。现有的行政管理体制条块分割,政出多门,难以应对越来越大规模的运输,更谈不上构筑安全网了。

在这样割裂的体制格局下,虽然有相对完善的各项规定,但是全都停留于纸上。许多部门似乎都有责任,但事实上没有哪个机构有足够的资源和力量去真正承担起这样重大的责任。与多头管理混乱紧密相连的是,中国目前尚未建立全国性化学危险品监控体系和事故应急救援体系。政府无法对所有化学品的生产、运输、储藏和交易实施全程监控,这给超载等提供了机会。目前,一些省市和中石化、中石油等国内大型石化企业已经建立了化学危险品应急救援体系,并与政府有关部门加强联络和合作。然而,建立全国性化学事故应急救援体系才刚刚提到日程上来。

负责指导处理淮安“3.29”事故的国家安监总局官员表示,中国拥有优秀的化学事故应急救援专家,有隶属公安的消防部队、企业专业消防队和解放军防化部队组成的庞大化学事故应急救援队伍,但在体制和技术装备方面仍然存在一些亟待解决的问题。缺乏完整的应急救援体系,使已有条件在突发事件中难以发挥应有作用,大大降低了人才和硬件的使用效率。该官员指出,经济的高速发展让工业危险品的运输日益带有高频率、大范围的特点,发生事故的隐患日益加大,中国必须加快建立化学事故应急救援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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