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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庭湖:血吸虫与农民生存逻辑

2005-03-21 10:12 作者:王家耀 2005年第9期
靠洞庭湖生存致富、湖水让居民感染血吸虫病,治病又让居民陷入贫困,这似乎形成了恶性循环

“四五个人围在一起打牌都不用桌子。”——这就是血吸虫病人最明显的外观。岳阳市君山区柳林洲镇濠河村共有4246人,70%以上的人患有血吸虫病,老人、青壮年、儿童均不能幸免。君山区的晚期血吸虫病患者有400多人,占了湖南省血吸虫患病总数的14%。

“潇湘之美在洞庭,洞庭之美在君山。”君山——这块围湖造田而出的肥沃土地如今处在尴尬的境地。靠洞庭湖生存致富、湖水让居民感染血吸虫病,治病又让居民陷入贫困,这似乎形成了恶性循环。湖南省卫生厅相关人士称,现有形势下,灭绝血吸虫病惟一的途径就是将居民全部迁离湖区,“这显然不可能!”

被血吸虫“围困”的濠河村

74岁的陈洛安老人坐在门前空地上晒太阳,旁边躺椅上是他77岁的老伴,这是3月4日的上午,阳光很好,没有风。陈洛安是一名晚期血吸虫病患者,他的老伴、两个侄子也是血吸虫病患者,他的弟弟则在去年3月份死于血吸虫病。用陈洛安的话说,一家人除了嫁出去的女儿,都是“大肚子病”。

陈洛安早年在君山农场水运公司上班,工作是负责维修船只。按照陈洛安的说法,他是吃“皇粮”的。当时君山农场有很多船,用来在洞庭湖中捕鱼或者搞运输,因此维修的工作量很大。尤其是每年6月,涨水的时候,更是维修高峰,三个人一组负责一条船。有一天,下班回家后,突然感到全身都痒,身上起了很多红疹,接着就发烧。

“水运公司有多少人感染了血吸虫病?”陈洛安想了一会儿说,恐怕没有不被感染的。其实湖水很浅,没有淹过小腿。”

吃了29年“皇粮”,陈洛安的肚子越来越大,身体也越来越差,服药自然也成了每天的必备课。说起住院的次数,陈洛安的记忆中是很多次,老伴在旁边提醒说:“他应该是8次,我住院的次数少。”陈的老伴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何时感染的,“夏天几乎每天都要接触湖水,湖滩上遍地都是钉螺。”

君山区血防站站长黄平辉解释说,只有反复感染的晚期血吸虫病患者才会住院。慢性血吸虫病人只需服药化疗即可。

“现在肚子不大了,但是什么活都不能干了。”陈洛安的房屋是君山农村的典型住宅:进门的一间屋用作客厅,客厅里有一张床和一个烤火炉子,一台七八成新的彩电是这个家惟一的电器。陈洛安说电视是已经出嫁的女儿买的。客厅往里,穿过狭窄的通道是厨房,再往里是厕所,整个房间阴暗异常。阳光很好的白天也要开着电灯,才能看清对方的表情。

陈洛安的弟弟在40岁时就因血吸虫病切除了脾脏,之后在国营农场工作了20年,退休后又活了10年。他的两个侄子陈长发和陈盛丙在洞庭湖边的国营芦苇场收割芦苇,没有任何防护措施,成年累月站在湖水中,早就感染了血吸虫病。

身体差了,陈洛安夫妻两人将10亩田地转给村里其他村民无偿耕种。“为什么无偿转让,不承包出去呢?”陈洛安的老伴说,承包出去还要交农业税啊,租金恐怕还不够交税!退休后,单位每月给陈洛安330元的退休金,老伴每月也有130元的退休金。陈洛安称这些钱刚好够两人吃药维持日常生活。治疗血吸虫病,国家只是免费给化疗用药,其余的护肝药品、营养品及由此引起的其他病的治疗费用都要个人掏钱。

陈洛安的家族是濠河村吃“皇粮”职工感染血吸虫病的一个典型代表。濠河村所在的君山区原来是围湖造田而成的君山农场,因此吃“皇粮”的人并不少。邓艳君及他所在的濠河村四组的72户居民原属君山农场水利科抗洪抢险突击队,2003年改制划归濠河村,每年6~9月份都要参加抗洪抢险,平常则负责40公里洞庭湖大堤的维修及建涵站。洪水一来,全民上阵,连家都扔了,谁还在意钉螺、血吸虫!都是赤脚、穿着短裤奋战在湖水中。42岁的邓艳君是个粗壮的汉子,但因血吸虫病先后7次入院治疗,现在干活常会感到腿脚发软,身体无力。君山区血防站站长黄平辉说,濠河村四组的200多人90%都有血吸虫病,是濠河村的重灾区。

洞庭湖周边大面积的湖水都是疫水,不要说站在水中,就是一滴疫水溅到人皮肤上,都有可能感染。岳阳市血防站主任李正波介绍说,按照实验室得出的结论,人的皮肤一旦接触疫水,血吸虫幼虫尾蚴会在10秒钟内钻进人的皮肤。钉螺是血吸虫幼虫成长的载体,可以四处移动。一旦遇水,尾蚴就会钻出来,浮在水面或岸边,并四处流动。因此很难界定洞庭湖地区哪个地方是疫水。濠河村的村民世代以捕鱼和种田为生,“村民怎样都会接触疫水,因此感染血吸虫病是很自然的。”李正波对此非常无奈,“可怕的是许多村民反复感染,成了晚期血吸虫病人,体内甚至产生了抗药性。”

血吸虫病包围成年人的同时,并没有放过中小学生。君山区血防站站长黄平辉对此显得异常无奈,每年暑假前,血防站工作人员都要到区里各中小学进行预防血吸虫病宣传,提醒不要随便下湖。“可是夏天洞庭湖涨水,围湖造田导致洞庭湖面积变小,水道不畅,因此漫山遍野都是水,从小在湖区长大的孩子哪里管得住啊?”黄平辉说,每年暑假后的普查,患病者的比例就要上升。

湖区的血吸虫病患者到底有多少?黄平辉说,君山区血防站2004年的普查数据显示,该区晚期血吸虫病约有400人,血吸虫病患者11000多人;岳阳市晚期血吸虫病2700多人,血吸虫病患者51000多人;湖南省卫生厅新闻办主任康平通报的数据是,湖南省目前晚期血吸虫病约有5500人,血吸虫病患者22万人。患者总数占全国的1/4强。

围湖造田而出的村庄

濠河村南靠洞庭湖,最近的住房距离洞庭湖大堤不足100米。50年前,濠河村乃至君山区的大多数地方都是洞庭湖湖面。1958年在“将洞庭湖建成天下仓”的号召下,5万多名来自岳阳各地的父老乡亲在洞庭湖畔奋战两年,围湖建垸,筑起了40公里的大堤,君山区由此而生。

66岁的潘金能老人就是1958年响应号召,从岳阳县某镇赶来参加围湖造田的。潘金能介绍说,濠河村当时被称作河西,除了芦苇就是水面,只有200多人在此居住。村民住在水中央隆起的土堆高处,房子全是用芦苇做的。每家都有的工具就是船,那时候鱼多、个头也大,有水的地方就有鱼,网撒到水里收上来肯定满满的都是鱼。计划经济的年代,村民捕了鱼没有地方卖,鱼也不值钱,只能自己吃,因此村民生活大都相当拮据。好多人都是“大肚子”。

1962年,浩大的围湖造田工程收工,君山农场建成。君山区政府提供的资料显示,当时一共造田10万亩,可耕种面积达8万亩,其余两万亩为水面、道路、排水沟渠。与此同时,洞庭湖周围,出现了大概266个堤垸,围湖造田及堵支并流等原因导致湖泊面积从4350平方公里减少到1659平方公里,造成调蓄洪水能力减少80亿立方米。此后,村民生活开始好转,每月每个男劳动力28元工资,妇女则是14元,配备相应的粮食。农业组远离了水面,加上医疗条件的进步,国家免费治疗血吸虫病,一段时间里,血吸虫病在濠河村乃至君山农场得到了控制。

岳阳市政府一位官员称,应该承认,对洞庭湖的围垦在这一段时间确实收益丰厚,国有农场、地方农场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粮食紧张问题。然而过度围垦带来的负面效应越来越强烈地呈现出来:湖水的面积被大量占去后,直接造成水的泛滥。资料显示,就大洪灾的频率而言,公元276~1524年,平均间隔80年;1525~1851年,平均间隔20年;1852~1979年平均间隔5年;进入上世纪80年代后,每隔三四年就有一次大水灾,进入90年代后,除1990、1992、1997年外,共发生6次较大灾害,平均3年有两次大水灾。洪灾也导致血吸虫病迅速蔓延。类似邓艳君的抗洪抢险突击队,君山农场共有3个,大约800多人,每年都要上阵防洪,800多人中90%以上都有血吸虫病。上世纪90年代中期,君山农场改制后,水委会撤销,抗洪护堤工作转到君山区水利局。2003年,不堪重负的君山区政府将抗洪突击队800多人全部下放到农村,邓艳君等人一下由吃“皇粮”转为农民,自谋生路。邓艳君所在的大队200多人被濠河村接收,而此时濠河村的土地早在多年前就已经分配完毕。邓艳君等72户被编为四组,只分得了110多亩地,平均每人只有0.5亩地。按照政策,每人的耕地数量应该是1.3亩。

“土地分出去了,按照国家政策30年不变,怎么收得回。”濠河村代理村长熊正奇称,“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岳阳市政府办公室一位值班工作人员称,“没有土地的问题一时很难解决”。以前吃“皇粮”,每年能有五六千元的收入,现在突然一分钱没有了。邓艳君等人多数都患有血吸虫病,如今却要自谋生路。无奈之下,只好靠捕鱼为生,捕鱼又要频繁接触疫水,反复感染血吸虫病。贫困—捕鱼—感染—治疗—贫困,邓艳君称他们简直陷入了一个怪圈。

濠河村其他三个小组村民生活状况也同样不容乐观。村里仅有几户盖起了二层楼,其他多数都是平房,熊正奇说,当地盖二层楼需要花费约3万元,那几户都是盖完楼就忙着还债。记者注意到,村里几乎所有房子都是裸露的红砖,没有任何粉刷。村会计付雨龙称,村里账上没有一分钱现金,相反还拖欠柳林洲镇及君山区政府50多万元债务。账是多年累积欠下的,村干部换了好几届,账越欠越多。“今年用明年的钱。”付雨龙这样解释村里的日常开支。记者要付雨龙估算一下村里超过10万元存款的户数,付没有任何犹豫就回答,“没有。”5万元以上的户数?付沉思了一会,“大概有1%,总共不会超过10户。”熊正奇在一边解释说,村里没有一个企业,经商的也没有,村民主要就是种田和捕鱼。无论哪种生存方式,都离不开洞庭湖,水稻、棉花都要靠湖水灌溉。洞庭湖现在规定了禁渔期,渔民捕鱼每年收入多的能有1万元,刚好够供一个孩子读书及日常开支,攒不住钱。付雨龙补充说,温饱还是没有问题的。村里曾经有一个造纸厂,大概有200多名工人,利用洞庭湖的水漂白,然后又将废水排入洞庭湖,终被强制关闭,工人也都自谋生路了。

谈起村子将来的发展,熊正奇说,作为代理村长,他还没有长远规划。“有湖,能捕鱼,能灌溉,土地又肥沃,应该饿不着。”

血吸虫防治困境

对洞庭湖,濠河村村民是既恨又爱。离不开洞庭湖又想逃脱血吸虫病。洞庭湖周边居民的命运也大抵如此。湖南全省共有钉螺面积272万亩,疫区人口622万人,有钉螺的地方就有血吸虫。“按照现有的条件,洞庭湖的血吸虫是灭绝不了的。”3月3日上午,湖南省卫生厅主管血吸虫病防治工作的助理巡视员丁绍云很肯定地告诉《三联生活周刊》记者。丁绍云说,从理论上讲,在血吸虫病的传播链中,切断任何一个环节都能彻底消灭疾病,但现实中,没有一个环节能被100%切断。

根据血吸虫的生活史,血防工作相应的四大环节为控制传染源粪便、消灭钉螺、疫水管理和治疗病人。控制粪便是不可能的,湖区的牛、猪、老鼠等哺乳动物数量众多,都有可能是传染源,而且一头耕牛的粪便量至少是成人的40倍以上。岳阳市血防站综合科科长胡春华说,仅岳阳就有8万多头耕牛,全部散养在湖边,粪便很难控制。

灭绝血吸虫的惟一途径就是彻底消灭血吸虫的寄生宿主钉螺,但灭绝钉螺是不现实的,“目前能做的就是减少钉螺数量,控制并逐步减少血吸虫病患者。”丁绍云解释说,钉螺与血吸虫的繁殖速度快得惊人。一对钉螺一年时间可以繁殖20多万只后代,一只钉螺便可无性繁殖3000多条血吸虫尾蚴。更令人恐惧的是,钉螺尾蚴均可随水漂流,风浪越大,它们漂得越远。钉螺在春秋两季上了陆地后,可以列成方阵或独自爬行。

日本是世界上最早发现血吸虫病的国家。丁绍云曾经带领湖南血吸虫防治人员到日本考察,日本的经验主要就是搞大规模硬化。我国则主要是靠药物灭螺。这些年来,钉螺的生存能力日渐强盛,对药物的适应力也越来越强。丁绍云举例说,过去一定面积的钉螺只需要1公斤药物就能消灭,但现在同样面积的钉螺至少需要1.3公斤药物才能勉强消灭。每年四五月份,血防人员就开始查螺、灭螺。

大规模硬化沟渠、河道,让钉螺没有生存之地显然不可能。“你说我们的财力能达到吗?”让丁绍云苦恼的不仅是财力:大面积硬化沟渠还与保护洞庭湖湿地的生态观相冲突。就是喷洒灭螺药物,也会杀死水中的很多生物。灭螺与环保、生态产生了冲突,这些年洞庭湖生态已经遭到了严重破坏,国内很多环保人士都提出了意见。直到今天,丁绍云没有找到出路,世界上其他国家的血防人员也没有找到出路。

钉螺无法消灭,在退田还湖的进程中,将湖区人口搬离湖区也是一个办法?湖南省血防办方主任这样回答记者的问题,“622万疫区人口,安置到什么地方,安置的费用从哪里来,搬迁后居民的生活怎么解决?这不是一个小工程!”

丁绍云说,2004年国务院在岳阳召开了全国血吸虫病防治工作会议,湖南省提出的最新目标是:到2005年,湖南省居民血吸虫病患病率由现在的7.23%降至5%左右。为此就只能改革传统的医疗体制,在预防和治疗血吸虫病人方面下功夫。传统医疗体制中,血防系统与卫生系统在业务上有关联,但在行政上相互独立。血防工作没有纳入国家疾病控制体系,因此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在政策及资金方面没有得到国家大力支援。

2004年后,湖南省将血防工作纳入卫生疾控系统,同时将血防人员分为预防人员和治疗人员。省、市、县、乡镇、村建立一个防治血吸虫病的网络。在这个网络的最低端,每个村都将推选一名合格的村级血防员,详细掌握本村血吸虫病人情况,协助上一级血防员开展工作。政府将根据其工作量每年给予一定报酬。湖南省现有的4300名血防员将分为两类,1100人将作为专业预防人员,负责查螺、灭螺、查病、化疗。预防人员的工资将由政府财政全额发放。这就有可能解决原来预防人员因工资发放不全通过各种手段搞创收的问题,同时也可以减轻病人的负担。3200人将作为专业治疗人员,划归专业治疗医院。同时对晚期血吸虫病人的化疗、手术费用政府全部负责报销。为此湖南省争取国家财政专项拨款4600万元,用于湖南省晚期血吸虫病人的治疗,湖南省政府也拿出2000万元用于此项。2004年,共为符合手术条件、本人愿意进行手术的149名血吸虫患者进行了切脾手术。

防治血吸虫病是个系统工程,牵涉多个部门,产业,仅靠医疗体制改革能有多大功效?面对这一问题,丁绍云稍有踌躇,“我们所能做的就是改革医疗体制”,血防工作涉及农业、水利、林业、交通、财政、教育等多个产业,仅靠血防部门肯定不行,但未来肯定要更好的配合。无论如何,改革对血吸虫病患者来说,毕竟是福音。丁绍云由此看好这次改革的前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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