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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污染之痛

2005-03-17 10:47 作者:王家耀 2005年第10期
素有“万里黄河第一坝”之称的黄河三门峡水库,如今是“一库脏水”。三门峡这座因修建大坝而兴起的城市,与黄河血肉相连。几十年来,黄河养育了这座城市,这座城市还给黄河的却是污水。水库脏了,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市民常年花钱买水吃。

素有“万里黄河第一坝”之称的黄河三门峡水库,如今是“一库脏水”。三门峡这座因修建大坝而兴起的城市,与黄河血肉相连。几十年来,黄河养育了这座城市,这座城市还给黄河的却是污水。水库脏了,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市民常年花钱买水吃。

三门峡水库的“一库污水”只是万里黄河现状的一个缩影。黄河流域水资源保护局提供的资料显示,上世纪90年代中期以来,黄河有实测的记录至少遭遇四次严重污染。2003年,国家紧急启动的第七次引黄济津甚至因河水污染被迫停止。除黄河上游少数河段水质为三类,其余河段水质常年为四类或五类,无所用途。有关部门预测:如果照此发展,担负着沿黄地区50余座大中城市和420个县城镇居民生活供水任务的“母亲河”,2010年将成为一条废水河。

一边是沿黄各省经济的快速发展,一边是黄河水质的急速下降。一个事实是:黄河干流纳污能力(承载污染物的能力)早已无法容纳目前进入黄河的污染物,黄河流域自身的经济支撑能力也不足以解决黄河水污染问题。

无法掌控命运的三门峡

3月11日中午12点30分,三门峡突然飘雪,气温骤降,又是一场“倒春寒”。距三门峡宾馆不足一公里的一个小区里,四五名市民正围着一辆运送矿泉水的小卡车买水。大大小小的塑料桶、水壶摆放在楼前空地上,一根塑料管连着塑料桶和卡车上的不锈钢水桶。同一时间,同样场景在这个城市的不同角落上演。

“黄河水被污染得不成样子了,经过多道程序净化,仍然有异味,不买水怎么办?”老张掏钱包,开始付钱。老张是三门峡宾馆的一名工作人员,按他的说法,每隔三天就要买一大桶水,小区里有专人送水,已经好几年了。

老张家厨房就有四个大塑料桶,两个空的,两个装满了水。每三天买一桶,但总要有一桶备用。做饭、炒菜、饮用,凡是下到肚子里的水全是买的水,有时候甚至连洗刷也要用这水。“你闻闻这水,什么味?”老张打开了自来水龙头,水哗哗流出来,“有点腥味,还有点说不出的怪味!”这水还是经过自来水公司四五道程序处理后的。每隔三天,中午下班后买水成了老张的一项任务。一大桶水1.5元(25公斤)、小桶水1元(15公斤)。三门峡市区30万人口,经济条件稍好的家庭都买这水吃。几乎所有机关事业单位、宾馆、饭店饮用水全是买的纯净水。老张有些自嘲说,很多农民靠卖水都发了,卖水在三门峡都成了一种产业。最初,农民用三轮车、塑料桶,现在都用汽车、不锈钢桶运水。几个农民将郊区的水井或者清泉一围,扯根管子,装上两个水龙头,就能换钱。市民要去郊区取水,一是要交通工具,而是要经过一个收费站,一个来回收费20元,不值得。

三门峡自从建市以来就没有寂寞过。以前出名是因为“黄河第一坝”,现在出名则因“守着黄河买水吃”。

劣五类的黄河水对这个城市毫无意义。”三门峡库区水文水资源局监测中心主任王凯华说,“黄河水污染,怎么写都不过分! ”3月11日下午,记者见到三门峡水库上游七八公里处的一处排水口,裸露在地表的排水口直径大约1米长,黑色的污水泛着泡沫排入黄河。三门峡库区水文水资源局司机老李说,“这些生活污水都是没有经过任何处理,直接就排入了黄河。每天都要三四吨。”每月一次的定期抽检黄河水,老李都来这个排污口取水,每次带回去的都是一瓶“酱油”,一检测肯定是劣五类。还有更不可思议的,水文局监测中心主任王凯华说,以前这个排污口位于现在位置上游大概1.2公里处,而三门峡市自来水公司的取水口反而在其下游。整个城市的生活污水在上游排入黄河,下游则取了上游排放的污水进行净化,“典型的自拉自吃”。后经多次检测,汇报、协商后才将排污口移到取水口下游。

上游排进了污水,库区的水能干净吗?出乎意料的是,记者眼前的水库水不是那种“酱油色”,靠近了也没有闻到刺鼻的气味。按三门峡库区人的说法,现在是蓄水期,4月20日就是黄河国际旅游节,旅游节大坝没水或者一库污水怎么行?日常生活污水排放管道都在明处,很容易看到,但工业废水的管道埋得很深,直接排到水库底部,存水量多到一定程度,从表面上根本看不到废水,水的颜色也没有很大变化。但过了旅游节,水库开闸放水,肯定是“一库黑水”,满河臭气。

但是,三门峡自身的生产、生活废水对黄河的污染意义并不大。三门峡市环保局副局长姚清泉深感委屈,“外界盛传我们污染了黄河水,可实际上,我们自身能产生那么多废水吗?”他说,三门峡市本身产生生活废水每天大约有7吨。2004年,政府和三门峡豫源清生物工程公司签订协议,由后者投资建设污水处理厂,负责污水处理。目前新建成的污水处理厂已经投入运营,每天大约能处理4吨废水,处理后的废水达到国家一级排放标准,然后排入黄河。所以实际上,三门峡市排入黄河的没经过任何处理的废水只有3吨左右。按三门峡豫源清生物工程公司总经理赵功民的说法,污水处理厂二期工程马上开工,2005年年底完工,届时可日处理废水4吨,这样三门峡市所有的生活污水就都可处理。

生活污水的问题解决了,剩下的就是工业废水。姚清泉称,10年来市环保局一直坚持治理污染源,从来没有放松过。姚清泉掰着手指给记者算,全市共有规模以上工业污染源208个,其中排废水工业企业176个,分布在煤炭开采、黄金采选、有色金属冶炼和化工、化肥、电力、酿造、机械、防治、印染、建材、医药、食品加工等行业。市环保局污控处处长和监测站站长在一边补充,自1996年开始,三门峡市环保局对全市黄金“三小”企业和“十五小”企业进行了关闭取缔,全市共取缔黄金“三小”设备11437台(套),关停5000吨以下规模化学制浆造纸厂14个、土法炼铅厂6个、土法炼油厂2个。所有工业企业,治污不达标,不准排放。“这样的力度还不够吗?环保是功在千秋的事业,三门峡又处在这样一个万众瞩目的位置,我们敢懈怠吗?”三门峡库区水文局监测中心主任王凯华则认为,环保局确实做了很多工作,但三门峡一些工业企业偷着排放不达标的污水,这也不是新鲜事。达标需要设备,需要投入,很多工业企业没有实力搞污水处理,所以就与执法人员打游击战。

姚清泉交老底说,关停治理狠了,影响地方经济发展,政府不高兴,市民也没有饭吃,所有还要考虑平衡各方利益。1998年,三门峡市关停了全市污染大户三门峡造纸厂,造纸厂500多名员工丢掉了饭碗。人员分流难度很大,这些年也没有解决好。而且即使关停所有的排废水企业,卡住所有生活污水,三门峡水库照样会是“一库脏水”。姚清泉无奈地告诉记者,渭河、汾河等支流注入黄河干流的废水数倍于三门峡注入黄河干流的废水,处在下游,只能被动承受,治理力度再大,收效也甚微。

王凯华对渭河可谓印象深刻:“渭河现在已经成了一条排污河,陕西省不从渭河取水,他们有自己的水源。”渭河流域内集中了陕西64%的人口和56%的耕地,享有陕西母亲河之称,渭河入潼关黄河的景象常年是这样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色污水翻滚着注入黄河,两河相交处形成了明显的黑、黄两种颜色。陕西省水利厅一位副总工程师接受中央电视台采访时曾披露,陕西省80%以上的工业废水和生活污水通过渭河排入黄河。渭河平均水量达到60~100立方米/秒,水量大时和黄河干流水量不相上下。相比较,汾河水量小一些,5~10立方米/秒,但汾河沿线,不足100公里的河段有7个造纸厂。

三门峡自来水公司总工程师张志伟这样向记者介绍三门峡生活用水情况:15年前,三门峡地下水足够供应生产、生活用水。随着经济发展,用水量增大,地下水捉襟见肘,一段时间三门峡甚至实行定时定点供水。1991年三门峡开始筹建第三水厂,主要是抽取黄河水净化,1995年正式投入使用。刚开始水质还不错,没多久就不行了。为此,他们加大了处理投入,用粉末活性炭来吸附水中的有机物和藻类,处理后的水质经过检测符合饮用水标准,但仍然有异味。“黄河水的污染过于严重了!目前的投入和技术尚无法彻底去除异味。”张志伟称,惟一的办法就是将三门峡市地下水全部打开,然后再打井,“透支未来的地下水”。

一条大河的污染之路

黄河流域水环境监测中心主任李玉洪认为,横向比较,黄河水质与淮河、松花江、辽河处在同一水平线上,比海河水质要好一些,但比长江、珠江水质则差很远。纵向比较,黄河水质一年不如一年,目前全流域多数河段全年水质为五类,三类水为生活用水使用标准、四类水为工业用水标准,劣五类水甚至连农灌都不能用,一浇地庄稼就死。所以纯属废水,毫无用处。

黄河流域水资源保护局五楼办公室挂有一巨幅黄河水资源保护监控系统图,系统图上密布监测断面和数据。郝云和他的同事每隔一段时间都要上楼研究监控图,看看哪个河段污染加重了。郝云是黄河流域水资源保护局监督管理处副处长,他每年都会和保护局的同事沿黄河流域取样调查。在他的记录里,除了黄河上游(刘家峡水电站以上)青海、甘肃等尚没有大力开发,人类活动较少的区域,河段水质为三类,其余河段基本都是四类或劣五类。河水只要经过大城市,无论支流、干流,上游、中游还是下游,水质肯定特别差。黄河干流40%河段的水质为劣五类水。沿河地区每年向黄河排放的污水总量达到了44亿立方米,早已超出了黄河水环境的承载能力。

在黄河流域水资源保护局办公室副主任张清的记录中,上世纪90年代末期以来,黄河流域至少发生了四次大的污染事故。“毕竟万里黄河不是一个部门管得了的”。

黄河流域水资源保护局专家常年调研显示,工业污染是黄河水污染的“大头”,占废污水排放总量的73%,黄河流域工业结构一“重”二“小”,与水环境特点不相适应,河道径流越来越小的黄河要接纳越来越多的工业污水。“重”主要表现在兰州、包头、宝鸡、西安、咸阳等城市重工业高度集中,超出了环境容量。黄河最大支流渭河流域是陕西的工业基地,而渭河流域年污水排放量达8亿吨,占黄河流域排污总量的18%,目前渭河已成为“关中下水道”,大部分河段失去了自净能力。“小”主要表现在黄河中游一些地区趁国家加大对淮河、太湖流域水污染治理,大量关停污染企业之机,低价买设备,上了许多“小”企业,接下了“污染棒”。这些小企业点多面广,根本没有污水处理设施,废水都是直接排入黄河,治理难度很大。

日趋严重的黄河水污染,破坏了黄河的生态系统,使黄河河道中近1/3的水生物绝迹。黄河水资源保护研究所专家介绍说,黄河流域许多支流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水清鱼跃,目前却是全河皆污、臭气熏天、鱼虾绝迹。洛河里的鲤鱼和伊河里的鲂鱼自古有“洛鲤伊鲂贵似牛羊”之誉,令人遗憾的是,这两个名贵鱼种因水污染而绝迹。上世纪70年代,渭河下游水草丰美,许多农民以打鱼为生,如今渭河中只剩下了一种俗称“蛤鱼”的鱼,而且身上有浓重的煤油味,无法食用。

作为母亲河,黄河对农业的贡献是无可估量的。目前沿黄地区引黄灌溉面积已发展到1.1亿亩,用水占黄河总用水量的90%,黄河水污染不但造成农作物品质下降,还使一些农田水利设施报废,给农业造成的损失每年最高达33亿元。

据黄河水利委员会初步估计,随着黄河流域人口的增加和经济的发展,废污水排放量将持续增加,到2010年,全流域年均废污水排放量将超过65亿立方米。如不采取治理措施,黄河干支流大中城市所在的河段水质中有可能全部为劣五类水质标准。

护河之困

黄河治污难,总是陷入“治了又污”的怪圈。从观念上看,实际上是经济发展与环境生态保护的尖锐矛盾在流域上的体现。

张清认为,黄河流域自身经济支撑能力不足以解决黄河水污染问题。黄河流域多属经济不发达省份,发展经济,解决吃饭问题仍是各地方政府首要考虑。因此,各工业企业很难有资金投入建设污水处理设施,政府本就紧张的财政也不可能在治污方面投入。

从大方面来说,治理黄河也缺乏法律后盾。国家目前针对水污染有《水法》、《入河排污口监督管理办法》、《水功能区监督管理办法》等。但这都是所有流域通用的大法,针对黄河的可操作性的细法并没有。黄河流域水资源保护局副总工程师尚晓成认为,应该结合黄河的实际情况立法。整个黄河流域从水资源保护、污染防治管理体制和运行机制,也缺乏一套行之有效的办法。1991年成立的黄河流域水资源保护局由水利部和国家环保局联合领导,负责黄河水质监测。该局人、财、物归水利部管辖,业务上和国家环保总局又密不可分。监测水质,却又无执法权。只能将监测数据上报国家环保总局,由国家环保总局再转递各地方环保局,然后由地方环保局具体执法。地方环保局往往要顾虑地方经济发展,更少考虑环境生态保护。

无奈之下,该局多数情况下,借助新闻媒体曝光一些污染严重的支流及一些污染大户,这又恶化了和地方环保局的关系。王凯华说,几次借助媒体后,她们再出去监测水质,地方环保局根本不配合。一面是有人才、技术、设备,却没有执法权的流域机构,一面是有执法权,却要平衡利益的地方环保部门,双方一直在博弈。尚晓成接受中央电视台采访时称,对黄河进行治理、管理,必须建立和完善流域与区域相结合,水利、环保等相联合的治污机制,否则一切都是空谈。幸运的是,在各方努力下,2004年4月,黄河流域水资源保护局与内蒙古自治区环保局签署了第一个流域水资源保护机构和地方环保部门之间的业务全面合作协议书。张清表示,他们将逐步与沿黄各省环保局签订业务合作协议书。

改善工作外部环境的同时,2003年6月,黄河流域水资源保护局在全国水利系统中第一个建立重大水污染事件快速反应机制。黄河水利委员会也已经开始实施入河污染物总量控制,以遏制黄河沿岸工业污水和生活污水的乱排现象,改善黄河水质。黄委会有关专家表示,如果按照这一目标进行控制,到2020年,黄河干流水生态系统将趋于良性循环。届时,中华民族的母亲河有望重现清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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