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封面故事 > 正文

一个赵本山

2005-03-03 09:46 作者:舒可文 2005年第8期
赵本山再一次毫无悬念地得到了今年央视春节晚会的一等奖,但是从央视到赵本山、再到观众哪一方都不会忽视,从1999年到今年这个结果已经连续了7年,这么多年毫无悬念的连续反倒有点悬念的意思了。好像和赵本山得头奖的连续一样,央视春节晚会的高收视率和对它的批评也毫无悬念地一直连续着,这两者之间的反差也带有悬念的意思

赵本山再一次毫无悬念地得到了今年央视春节晚会的一等奖,但是从央视到赵本山、再到观众哪一方都不会忽视,从1999年到今年这个结果已经连续了7年,这么多年毫无悬念的连续反倒有点悬念的意思了。

赵本山再一次毫无悬念地得到了今年央视春节晚会的一等奖,但是从央视到赵本山、再到观众哪一方都不会忽视:从1999年到今年这个结果已经连续了7年,这么多年毫无悬念的连续反倒有点悬念的意思了。

好像和赵本山得头奖的连续一样,央视春节晚会的高收视率和对它的批评也毫无悬念地一直连续着,这两者之间的反差也带有悬念的意思。虽然这种不满的情绪会转嫁到赵本山的小品上,以前还曾转嫁到倪萍、彭丽媛、董文华等一批连续在春节晚会上出现的人身上。一点不奇怪的是,不管怎么换人,不管换了什么人,不管策划导演们怎么想点子换形式,春晚还是众矢之的。

以至于在2004年的春节刚过去几天,当时北京、西安等地有些媒体就传出“明年春晚央视不再包办”的消息。也就是说猴年晚会是最后一次由央视包办,2005年将会采取新的市场运作方式,节目从创作到排练完全由公司单独运作,央视只负责最后的审查。这个消息立即就被央视否认,央视春晚是中央电视台创办的一台有顶尖商业效果的联欢晚会,这个品牌永远属于央视。它成了众矢之的,从另一方向上看,也正是它的巨大影响力以及20多年来居高不下收视率的证明。央视有关负责人很不屑地批评这个消息的编造者“根本不明白央视春晚的性质”。央视春晚的性质就是“央视春晚要表达央视的主流文化的意志,而不是全国好看的节目的大杂烩”。

也许这个表白真实地体现了高收视率、商业利益和众矢之的之间的悬念。

但是,观众的确曾经有过那么一个“全国好看的节目的大杂烩”的记忆,1983年第一次央视春节晚会成了关心它的观众们另一种纪年的初年。那一年,李谷一一人连唱7首歌,后来再没有一个歌手有这样的机会了。7首歌之中包括之前还有争议的《乡恋》,在央视的春节晚会演唱算是正式正了名。王景愚的哑剧《吃鸡》、杨丽萍的《孔雀舞》,斯琴高娃和严顺开的小品等等都是在这次联欢的气场里表演开来,整台节目设置似乎并不像后来那样处心积虑,好像就是集“好看节目的大杂烩”,没有流露出任何过于明显的主题理念。1983年的这台晚会也许是个偶然,在它获得一片叫好声之后,1984年春节就开始真正进入了既定的节目设置中。1984年马季在说相声《宇宙牌香烟》时在现场观众眼前“推销”他的宇宙牌,距离近得好像唾沫星子都能喷到观众脸上,那股热火劲不是如今的光电所能制造的。陈佩斯和朱时茂的《吃面条》使小品第一次挑逗起大家的兴致。1988年以前,小品只有2至3个,1988年之后,增加到4至6个,甚至有些年是7个,越来越成了晚会的主菜。张明敏是1984年的大红人,大概也是春节晚会捧红的第一个人。

此后,春节晚会不仅有了联欢的使命,还顺带出捧人这么一个功能。1986年,冯巩凭《虎年谈虎》出道,1987年,《冬天里的一把火》火了费翔。要说娱乐偶像,他可能是中国少年最早的偶像,他以前销不动的盒带,竟在春节后两个月内一下子卖出了百万盒。1988年,牛群的一句“领导,冒号”,后来和冯巩成了固定的明星搭档。1988年毛阿敏一曲《思念》立即成了大腕,1989年《英雄母亲的一天》让赵丽蓉迎来了舞台第二春。宋丹丹、宋祖英、孙悦、黄宏、郭达、蔡明、潘长江等等,都是春节晚会的受益者。赵本山也在其列,虽然他从80年代初就已经在东北为人熟知,他的表演1984年就被拍成电视戏曲片在电视中出现,1986年还获首届中国戏曲电视剧鹰像奖。但是在各地都有像他一样被本地人熟知的本地明星,1990年春节晚会上的《相亲》才真正让他走出了东北。

1995年赵安走马上任为总导演,有评论说,1995年是春节晚会的一个坎儿,这倒不是因为赵安的个人趣味,更有意义的原因是这时候的春节晚会已经有了基本的模式,也成了全国上下每年过春节的一个新传统。连一些搭档组合也由春节晚会而固定下来,比如赵丽蓉、巩汉林在1992年演出小品《妈妈的今天》之后,两人成为老少搭档,接连上演《如此包装》、《打工奇遇》、《功夫令》等,直到赵丽蓉去世。就是在这个阶段,每年的春节晚会被当成春节的饺子,好吃得吃,不好吃也得吃。

春节作为传统节日,它祈福求祥的仪式,春节期间的所有习惯都围绕着“喜”字转,春节晚会的最初设置也是为了个喜庆。如同在众多庙会里再开一个庙会,或者在一个大庙会里多添一台节目,无论是传播系统,还是政治地位,央视在这个功能上都显示了它无可比拟的优势,所以它才能成为一个人气最旺的“庙会”,并且在短短的时间里成为一个人造的新传统。但是随着它的人气增长,它的义务似乎也变得大了,它要在这一个容器里装进所有的庙会,要照顾到整个社会的老人孩子、男人女人、工农兵学商,要关心到柴米油盐酱醋茶,要联系到政治、经济、体育、国际关系,一个也不能少。影响力大到央视春节晚会这种程度,表达主流文化意志的使命就不可避免了。

于是,规划、设计越来越精心,节目选择和策划越来越神秘,审查也变得越来越细致。甚至要求一个小品能让观众笑多少次,多少秒钟笑一次都有了量化的要求,即使连续数年把观众逗笑了的赵本山“看不到领导的笑容就没了自信”,急得直说“我兜里又没揣着啥药”。观众看到的却是越精心设计离它的目的越远,在这个事例上也许可以套用哈耶克的极端表达,自发形成的秩序总是好的,人为设计的规则迟早会变成强制性的。

在这样的必然中,央视的优势变成了强势,本来它制造喜庆气氛的义务变成了代观众表决的权力。著名的臭歌《咱老百姓今儿真高兴》1995年登上春节晚会的舞台。这首歌的矫情和路易十六的王后玛丽有一比:大臣报告,“人民饿了,给他们吃啥?”玛丽说,“吃面包呗!”一个加拿大教授用这个典讥讽现在那些拿不出真东西、光会说辞的人:“人民饿了,给他们吃啥?”“吃符号啊。”春节到了,老百姓要高兴高兴,给他们啥?——“高兴”两字就砸在了老百姓的头上。这种矫情由此延续下来,到2001年的时候,一开场就是孙悦、陈晓东的矫情歌《今天真好》,紧接着宋祖英又强调了一首《越来越好》。《咱老百姓今儿真高兴》这首歌在后来时不时地被提起,还不仅因为它的矫情,而是在那种矫情之中,晚会与观众双方的权利和义务被不讲道理地颠倒了。它最明显的过分是,企图在道德和情感上领导人民。

这一年往后,就很少有从春节晚会火起来的歌了。当然不能忽略娱乐业的兴盛在很大程度上削弱了央视春节晚会的效应,它被赋予的使命显然也是抑制它真正成为春节联欢晚会的负担。

本来春节是个民俗,俗里俗气也许是它的正根儿,它的传统性质甚至还带有怀旧的潜在心情,可是我们现在的主流话语是创新、进步、接轨,这两者之间是不是有天然的冲突?

中国的传统社会里因为疆土的广大,各地的民俗和文化各有不同,语言是最直接表现出来的区别,不同的方言守护着各自一方的民间趣味。以电视为首的现代传媒在经验上缩短了土地的距离,有文化研究者总结说,“很多现代文化是凭借大众传播媒介来传达的,这已经深刻改变了现象学意义上的现代社会经验”。这已经成为没有人回避的事实,但每到春节,传统中凝聚巨大的力量总是在这个时候搅动人埋藏起来的习惯,过年的兴致并没有真正由于现代经验而减弱,今年通过手机发送的百亿条拜年信息,19.7亿的春运客流量和越禁越响的鞭炮声多少能说明这一点。

央视市场研究股份公司在100个城市的统计,今年春节联欢晚会的收视率95.4%,比去年高8.1%。但是春节晚会的高收视率与其说观众真的需要这样一台晚会,不如说在观众心里也存在着主流意识形态和传统民俗的冲突。在这个冲突里,晚会制作者和观众双方都不能自拔。原本各村各乡、各地各个区域的除夕小联欢被自觉地放弃,13亿人守着同一台晚会等待着当年被筛选出来的“最好”节目,13亿人被认为的最好不可能是全票通过的选择,只能是多数人选择的结果。赵本山15次上春节晚会,连续7年得小品一等奖,如果你不承认赵本山,就等于说,选择他的多数观众那天晚上乐错了。年年春节,年年要拜年,年年要放鞭炮,为什么倪萍年年主持春节晚会我们就烦了,现在轮到烦赵本山了,因为我们要新,要有进步。

创新、进步不正是春节晚会的主旋律吗?这也正是现代性的语法,只要我们接受了现代性的语法,就不可避免地会失去文化的多样性,会失去区域与少数人的偏好。现代性的两大社会实践形式是民主和市场,讲民主就是讲少数服从多数,多数人的选择通过市场得以实现,吸引尽可能多的人是现代市场的原则,所以在统计上不占多数的愿望永远无法获得在市场上的成功,活跃在各省的地方戏种就是这样被屏蔽的。郭富城参加春节晚会那一年,他的歌迷在网络上互相留言通气,大家团结起来一起给郭富城投票,争取赶超赵本山,最终也没成功。因为在数量上多数永远屏蔽少数。

民俗文化、地方戏剧本来是春节期间的主角,在民俗表达中,欢乐和刺激性的元素就如同食物中的营养和某种细菌,在达到平衡时是保证机体健康的前提。没有俏皮、刻薄、嘲讽也就没有真实的欢乐。在1996年以前的春节晚会上,还总能见到有刺激性的小品。姜昆的《电梯奇遇》就直接讽刺了政府部门办事拖沓、相互推诿的官僚作风。《着急》一小巴掌打在小老百姓屁股上,对抢购风嘲笑一翻,也批评了那些不尽人情的规章制度。对生活的不满足总是市民文化的基础。到1993年还有严顺开的小品《张三其人》,也是连嘲带讽的刺激性节目。后来,一台晚会充当起统一全国13亿人心之所往的规定者,安定祥和成为主旋律,在春节这样一个传统节日的欢庆中附加了明确的现代政治观念。2000年央视春节文化的理念是跨越新世纪,表达了一个国际接轨的社会主流欲望;到今年的主题则是“盛世大联欢”,主流意志在严格的审查程序中不断被明确化,不断被强化。由此,天下太平,按赵本山说,“有很大一部分人和事是不能讽刺的”。如果把春节晚会比做年夜大餐的话,由于过于强权的调配,它的营养和细菌失去了平衡比例,营养也变得无法消受。

在民俗中表达的另一对元素是欢乐和地方特色的互为表里,但是在文化一体主义的规范下,地方特色又成为阻碍它在更大范围内传播的病因。在一台有13亿人等待的晚会上,既有乡土民俗特色,又在语言上没有阻碍的赵本山就成了惟一被多数人不断选择的对象,因为在众多的节目中,它毕竟还能给相对的大多数带来笑声。在这样的前提下,将来不论谁代替了赵本山,都还会是“13亿人中的一个某某”,只要央视晚会的大一统形式还在,只要我们大家还看。

阅读更多更全周刊内容请微信扫描二维码下载三联中读App,注册就有红包哦!

版权声明:凡注明“三联生活周刊”、“爱乐”或“原创”来源之作品(文字、图片、音频、视频),未经三联生活周刊或爱乐杂志授权,任何媒体和个人不得转载 、链接、转贴或以其它方式使用;已经本刊、本网书面授权的,在使用时必须注明“来源:三联生活周刊”或“来源:爱乐”。违反上述声明的,本刊、本网将追究其相关法律责任。

    相关文章

已有0人参与

网友评论

用户名: 快速登录

《立冬》现已上线即刻前往 App Store 搜索“三联生活节气”体验更多精彩。

《霜降》 《寒露》 《秋分》

微博@三联生活周刊
微信:lifeweek
扫描下载三联中读App
三联中读服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