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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尼海啸: 3000颗核弹的能量

2005-01-10 10:45 作者:吴琪 2005年第2期
班达亚齐,印度尼西亚苏门答腊岛西部城市。2004年12月26日,当地时间7点59分,来自海洋深处迸发的力量,相当于在印度洋投下了3000颗核弹。记者看到的这个离震中60公里的城市,突然没有了呼吸。

来自海洋深处迸发的力量,相当于在印度洋投下了3000颗核弹。记者看到的这个离震中60公里的城市,突然没有了呼吸

仿佛一座消失了几百年的古城刚刚从海底打捞上来,死寂、破碎。

班达亚齐,印度尼西亚苏门答腊岛西部城市。2004年12月26日,当地时间7点59分,来自海洋深处迸发的力量,相当于在印度洋投下了3000颗核弹。记者看到的这个离震中60公里的城市,突然没有了呼吸。

它像被一只巨大的铁锤砸碎了,又好像被焚烧后剩下的灰烬堆,几万人断魂在生来就陪伴海水的家乡。海啸肆虐之处,天堂与地狱的遥远换算成了2004年末人类时刻表上的几小时。亚齐西南面的美拉波几乎被夷为平地,仅剩下25%的建筑,保守估计上万人丧生。整个印尼苏门答腊岛的西部海岸线,哀鸿遍野,最后统计出的遇难人数,极可能超过十万。总统苏西洛宣布印尼遭遇“国难”。

大多数印尼人第一次听说TSUNAMI(海啸)这个来自日本的词,对海洋毫无防备之心的人们,之前并不知道它的意义。对于生来就与海洋融为一体的亚齐人,阳光与海滩是天赐的礼物,伴随每个人从出生到死亡。生命体的生存与繁衍,在这个自然资源丰厚的小岛,是一件再普通不过又再快乐不过的事情。就像岛上遍地的丁香或椰子树,不太需要照顾,自然会疯一样地生长。

严格信奉伊斯兰教的穆斯林们刻意和西方工业文明保持距离。尽管港口城市有着石油、天然气、水产等多种资源,经济一直富裕,亚齐省的省会城市班达亚齐。也只有一两家新开的网吧,几年来摩托车和日本轿车日渐增多。姑娘们还不能像首都雅加达的女孩一样,流行穿牛仔裤。对他们而言,宗教和家人就是内心最丰足的寄托。穆斯林的狂欢节三星期前刚刚过去,即将到来的新年也能成为他们庞大家族团聚的开心日子。

灾难过后,一切都变成了回忆和奢望。12月30日,记者眼前的城市一片死寂。海啸在班达亚齐西南方登陆,成片住宅区仿佛被大风刮走了,偶尔露出比地面高出几寸的水泥地基,才让人确信,这里有过住户。沿路堆积着一两米高的水泥块、木头条,枯树干,被海水浸过后,裹着棕黑的泥浆,偶尔露出红色沙发的一角或花色床垫。阳光强烈照射后的路面,泥浆裂成瓦片状;湿润一些的泥土裹着街道,整个城市好似被人胡乱犁过的荒芜田地。

满城的尸臭味随着海风飘荡,难以呼吸。路边残渣下处处压着死者,有的被黄色或黑色塑料套遮盖着,有的赤身裸体,高温使尸体变成黑色,腹大如鼓。几乎每个死者都有着惊恐的姿势,仿佛被电击中一般,双腿微曲着张开,两手做出呼救的姿势,有的手臂一直高高地举着,五指抓伸。有人嘴里还叼者烟卷,右手做出点火的姿势,有人刚准备从车里出来,上半身伸出车门,下半身就被堵在了里面。一个两岁左右的婴儿尸体,被好心人放在了路边的桌子上。

而印度洋如往常一般碧蓝、宁静,从飞机上往下看,苏门答腊四周长长的海岸线在洋面上刻画出优美的弧线。海洋没有记忆,猛烈的阳光早已烤干了湿漉漉的水渍,海水却留给哺育了千万年的人类永远无法抹掉的伤痕。

2005新年到来前的最后一个礼拜天,太阳仍旧早早地照耀到印尼最西端的苏门答腊岛上。正在愉悦享受生命的人们,各自揣着小小的新年愿望,想起收到亲人礼物时的惊喜,忍不住微笑。早上8点多钟,当海啸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瞬间狂奔而至时,惊恐万状的人们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印尼美拉波

西亚齐省府美拉波在海啸后完全陷入隔离状态,北部与南部陆路交通中断,机场损坏使得直升机三四天内无法到达。4万人的城市,死亡人数目前还无法确切统计。12月29日,灾难后的第三天,郭理杰和女儿成为美拉波首批逃出来的幸存者

美拉波·一家人的逃亡

房子猛地抖动起来,屋内家具互相撞得“丁当”作响,人好像突然成了抛进海里的小船,晃荡得双腿发软,怎么样也站不起来。周日早上7点55分,地震波袭来时,美拉波虔诚的天主教徒郭理杰一家正在做弥撒,默默祈求上帝保佑家人平安。处在印度洋上的地震活跃带,平均两三年一场的地震并不是件稀罕事。但这次晃得尤其厉害,有经验的人们纷纷向屋外空地跑去。15岁的儿子郭富伟一早就到朋友家去了,郭理杰带着太太和17岁的女儿郭逸枫赶紧跑出门,又把对面的母亲和太太的哥哥一家叫出来。

附近一排三层楼的水泥房子突然坍塌下来,52岁的郭理杰是当地土生土长的华人,受过不少磨难,1994年碰到煤气爆炸,全身烧伤,右手拇指和食指断掉后又重新接上,一般险情并不让他惊慌。看到家人在屋外聚到了一起,他跑了两公里的路向当地警察和军队报险,请求帮助,又跑回来和邻居拣砖块救人。

地震持续了大约5分钟,渐渐平静下来。10分钟后,突然有人喊叫,“河水干了,海也干了!”郭理杰还从来没有听过这种新鲜事,家里仅仅离海一公里,美拉波惟一的RRUNG PETELINA河流就在自家屋子后面流过。许多人跑去看热闹,河水好像遇到了庞大的抽水机,“唰”地一下全部消失了!剩下一堆堆的鱼在干涸的河床里扑腾,兴奋的人们来不及纳闷,就争先恐后跑到河里抓鱼。都以为逃过了灾难,倒塌房子里的人半小时后也差不多抢救出来了。郭理杰刚刚走到家门口,碰到女儿和他的侄女、侄女婿夫正准备进门,太太和母亲已经回到屋里。突然,

“水来了!大水来了!”惊恐的叫喊声由身后袭来。

他转身一看,天哪,十几米高的水呼啸而来,全是黑色的!屋后的河流猛然蹿起大水,从另一个方向奔腾过来。刚才被吸走的海水,似乎聚集了几何倍数力量,“呜——呜——”,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咆哮着。眨眼间,甚至来不及惊呼,几层楼高的浪头埋头向人劈下来。

眼前一黑,一辆汽车砸到了身上,身后自家屋子的墙壁应声而倒。郭理杰大脑一片空白,双手本能地死死抓住汽车,女儿、侄女、侄女婿也一起抓住了车,跟着浪一会儿上下颠簸,一会儿漩涡似地打转,郭感到鼻子进水了,头越来越沉。

大约过了15分钟,再次卷起的浪头把汽车抛到了一栋二层楼的屋顶,水继续向前奔腾而去,被削去一半的屋子在水中仍旧站立着。四个人一下子没法从惊慌中清醒过来,一边害怕房子倒塌,一边哭喊着失散的家人。郭理杰望见一片汪洋,树木、家具、铁门、电器和一具具尸体在水面上漂浮。早已看不见家的方向。

又有人被幸运地抛到了屋顶上,小空间最后聚集了20多个人。中午11点,第二次大浪袭来。一直到下午1点钟,水慢慢地退到了半米多高。女儿郭逸枫的腿被车压伤了,郭理杰自己的腿也疼痛得厉害。大家半走半爬下了楼,搀扶着向医院走去。幸好医院的水不深,平时容纳两三百人的地方已多得挤不下人了,只有三四个医生,药早就没了。忽然,大浪第三次起来了,一批批的房子倒下,医院里的几百人冲散了。大家拼命向地势高的地方跑去,几千人哭喊着逃命,一些人跌倒后就没能再站起来。跑到了半山上,知道水不会追上来了。半山上还有四五家商店,贴身衣服带着钱的人买来面干,一起分着吃,渴了喝井水。凄惨的哭喊声一直没有断过,半山上的人因为饥饿或病痛,接连死去。亲人就在一边挖个土坑葬他们,没有亲人的尸体躺在路边,第二天山坡上就安葬了300多人。没人能够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没人说话,只有哭泣。

担心女儿的病,郭理杰跑下山去找药,还有一点他没有跟女儿说——要去找太太和儿子。从失散一直到逃出美拉波,他都没有跟女儿直接提起太太和儿子,他没有勇气提,也不去面对他们极可能死亡的事实。但是家的方向仍然一片泽国,能问到的熟人说,没人看见他的太太和儿子。

接下来两天升起的太阳,还是和出事那天一样,耀眼明亮。没人能够睡着,打个盹醒来后,纯净的天空还是一片湛蓝,可身边的噩梦并没有消退。山坡上的人们觉得自己似乎已经被世界遗忘,通讯、交通全部中断。郭理杰挣扎着爬起来,开始和大家一起向100公里外的另一个城市BLAM FIDI走去。遇到一辆载重8人的小客车,郭理杰带着女儿和30多个人一起爬了上去。4个小时到达了BLAM FIDI机场,要求提供帮助,他和女儿终于在12月29日早晨坐上了去棉兰的私人飞机。侄女一家也在第二天逃到了棉兰。

而直到2005年1月1日,躺在医院的父女俩还在等候失散母子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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