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经历了互联网爆发后的10年，这让很多厌倦金融财阀面孔的人，有机会见识一些年轻的互联网先驱，10年前孩子们的偶像是比尔·盖茨，而现在新一代的数字少年心中，这个人选也许已经换成了Google的拉里·佩奇和赛吉·布林。”这是沃顿商学院学者萨布·布兰奇提出的观点，这位商业心理学专业的教授，始终研究商业公众偶像论。在他看来，互联网偶像已经彻底压过了传统的商业精英崇拜，那些整天把巴菲特挂在嘴边的人，至少平均年龄得有50岁。实际上，萨布·布兰奇只是希望探寻互联网偶像如何替代传统商业明星，但他却与《连线》杂志8月的封面不谋而合。

《改变世界的10年》，这是《连线》8月号封面专题试图描绘的互联网历史，其中选取的时间和人物，恰恰与萨布·布兰奇的新偶像论不谋而合。《连线》封面专题的导语说:“10年前的8月，网景公司上市，揭开了互联网热潮的序幕。网景IPO之前，互联网什么也不是，而在IPO这一天之后，互联网就意味着一切。”于是1995年的网景马克·安德森，1996年的雅虎杨致远与大卫·费罗，1997年亚马逊贝索斯，一波波互联网人物被树立成时代偶像。

而就在马克·安德森的网景神话震撼全球整整一年后，攥着MIT媒体实验室主任尼葛洛庞帝和美国风险投资专家爱德华·罗伯特先生的热钱，张朝阳也开始在中国将自己树立成互联网偶像。实际上，在90年代中期的中国经济界，民营企业家们刚刚找到适合自己编织的草根光环，张朝阳作为当时倡导互联网概念的海归，可以说硬生生地将注意力拉到了自己身上。《南方周末》甚至在那时候辟出一整版来报道这位满脸“雨打沙滩”的查尔斯在天安门广场搞旱地滑冰。而宁波人丁磊的网易，在还没有搬入嘉里中心的高档写字楼前，依旧只是少年网民们偏爱的选择。

2000年前后第一波纳斯达克上市热潮，无疑为最初的互联网偶像标注了身份。人们只记住了成功上市的丁磊、张朝阳和王志东，却已经忘记当年试图以金钱涂鸦方式，彻底占领北京公共汽车车身的那些人——王俊涛、李立农、陈一舟，这些名字隐退到了偏安之地。当经历互联网的寒冬时，当年被众星捧月般推崇成为互联网偶像的几位，只剩下丁磊和张朝阳这两位。曾经有人为此抱不平，认为中国互联网的偶像不应该以财富成败论英雄，但是缺乏技术原教旨主义的中国互联网，并不存在BT之父布瑞·科恩，或者Napster发明人肖恩·范宁。财富成为了检验互联网偶像为数不多的“行业标准”。

当时间推进到2003年，随着互联网门户业绩的上市，网易股票冲高到60美元以上，持股大户丁磊一夜之间成为中国首富。刘永好悄悄沉了下去，《福布斯》杂志一贯在中国财富榜旁边的批注，将那句“要想富就养猪”删回了20世纪。而2004年5月依靠网络游戏发家的盛大奔赴纳斯达克，让陈天桥以高达150亿元的身家，压过了《福布斯》财富榜上的黄光裕，于是那句“致富就开连锁店”也失去了作用。而凭借即时聊天工具QQ上市的腾讯，或多或少让马化腾拥有了一些技术财富光环。陈天桥和马化腾前后脚的涌现，被视作互联网偶像的第二波。“陈天桥的涌现代表了中国互联网在进化”，这是2004年8月美国《商业周刊》的评论，“网络游戏的技术含量，远比模仿美国门户思路的上一代中国互联网人先进得多。”

就在互联网的前沿人士刚刚开始热衷写博客，一大批二十余岁的互联网少年整日思考WEB2.0概念的可行性时，151.21美元，仅有4年中国互联网工龄的百度，用高股价掀起了中国互联网偶像的第三波。当百度前市场总监毕胜去申请赴美签证时，美国使馆的黑人签证官曾不停地问道:“我能买你们的股票吗？你们觉得自己和Google比怎么样啊？”这已经足够解释百度是不是中国的Google。而百度创始人李彦宏2001年才回国创业，他选择拥有独特技术含量的搜索引擎，一下子被视作中国互联网偶像3.0的代表。“每当李彦宏念叨Google早年偷窃了自己的技术思路时，我们都应该设想一下Google给李彦宏支付专利侵权费是什么样子。”1998年就曾经互联网创业的蔡迁说，“与张朝阳、丁磊相比，李彦宏的海归技术身份，让他不需要任何作秀，李彦宏无疑是中国互联网的新一轮偶像”。而“雅虎的重金收购，让周鸿和马云，这两位90年代第一波在中国互联网搏杀的‘留级生’终于毕业了”。在周鸿将3721卖给雅虎，以及马云置换阿里巴巴之后，周鸿手上已经有1.2亿美元，而马云和他的团队也将得到至少3.6亿美元的现金。再加上之前凭借电梯广告挤进纳斯达克的江南春，新的一批互联网偶像已经孵化出自己的雏形。■

未来互联网的王者是谁？

“中国互联网企业的身价，似乎在随着中国经济的飞速增长，以及人民币升值而膨胀。”雅虎北亚区董事兼总经理关重远对记者分析道，“当年eBay天价收购易趣，但现在看来那个价格真划算。这种情绪实际上正在全球互联网界蔓延。其实看看今日中国互联网用户的生长率，整个中产阶级的增长，整个经济持续发展的空间，把这些因素综合在一起看的时候，如果我们不做一些比较有意义的投入，你可能会失去未来市场一些重要的商品时代。”

“中国的互联网正在经历混乱周期的尾声，美国互联网模式的抄袭越来越不管用了。”曾任《东亚经济评论》执笔人的丹·波德瑟写道，“美国本土以外的互联网巨头，都很难博得华尔街的认同，中国互联网企业却在纳斯达克占了海外网络股的多数派。”实际上，面对目前中国互联网8%的网民普及率，很多分析家都不敢轻易发言。但是6个月的时间足以改变力量平衡，这句巴顿在二战时的压迫法则，却正在成为中国互联网的现实。于是投身博客商业化的方兴东为自己打气道:“我可以断定，这新一轮的互联网热潮不可能短时间退却，其投入资金的规模和接下来的热度，将远远超越第一次。任何人都不可阻挡，有创业激情的人都不要受怀疑主义者和保守主义者的影响。”

相比之下，第一代互联网偶像张朝阳，面对正在超越自己的后来者似乎显得有些失落，他认为搜狐依旧强大，于是说道:“我觉得流量和盈利能力是最主要的评判标准。流量是未来的盈利能力。从这个角度，如果忽略市值的话，我觉得中国互联网的格局没有发生很大的变化。同样，三大门户和腾讯依然很强大，现在的格局和一年前其实没有很大的分别。”但面对盛大和百度的崛起，张朝阳似乎更喜欢坚持自己的注意力原则，依然我行我素地组织美女野兽登山队去爬雪山。但张朝阳并没有坐井观天，他对记者解释道:“我回购搜狐股票的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因为搜狗，因为它现在已经成为中国第二大的搜索引擎。我们半年前的流量是百度的十几分之一，但是现在已经达到1/3。以前我说我们两年将超过百度，但是现在我敢说一年超过百度。”

从张朝阳到陈天桥，再到李彦宏，短短5年时间涌现的三波互联网偶像，从作秀时代到挟持技术，从大批空投海归到本地草根，中国互联网的变数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巨大无比。现在已经没有人敢于评论，谁是中国最强大的互联网公司了，当百度上市，阿里巴巴购并雅虎中国，Google和微软MSN都跃跃欲试。中国的互联网格局确实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盛大强行购入新浪20%的股票，一夜之间让那些新浪门户统治论的支持者寒了心，9月，陈天桥到底拿什么计划参加新浪董事会，已经是2005年中国最大的商业悬念。而马云这位江湖气息浓郁的杭州人，始终被视作中国互联网最能“忽悠”的人物，阿里巴巴操控的雅虎中国，势必牵扯到eBay、Google和百度的混战之中。■

用技术改变生活比财富更值钱

——专访百度总裁李彦宏

“中国的Google”，这已经是百度在国际资本市场的印象标签。李彦宏8月5日站在纳斯达克闭市的台子上，一群人兴奋的倒计数，这已经成为2005年中国商业界最标准镜头。如果按照心理学者斯塔布鲁森的竞选心理学，总统竞选中电视辩论改变选民的决定力量，在于哪个候选人更具外表魅力。依此理论，李彦宏绝对可以算是中国互联网新一代的偶像，尽管李彦宏1968年生人，但单纯外表上他甚至比34岁微微发胖的丁磊更具亲和力。而更让李彦宏受到互联网偶像论追捧的，在于他技术派的背景，以及百度有别于传统中国互联网公司，单纯依靠搜索引擎的商业格调。这种技术主义的气质，让百度和李彦宏显得简洁的多。而面对Google和雅虎这两大搜索巨头，最近对中国互联网频繁的垂青，无疑给百度的搜索业务更大的增长压力。本刊记者独家专访了刚刚上市归来的百度总裁李彦宏。

三联生活周刊:据说上市之初内部定价17美元，后来以27美元发行，到151.21美元的顶峰，此后滑落至79.55美元，股价如此大幅变化，开创了中国概念股的最高价，纯投资价值也许仅次于被停牌时候的网易。你之前想象会有这样的局面吗？

李彦宏:最初内部定价推荐17到19美元，我觉得这个数字还能再提高点，当在香港路演之后，我才意识到百度在投资机构眼中的价值。151.21美元，实际上在股票发行当天我根本无暇顾及股票的波动，而此后两周陆续的滑落，我倒觉得是百度股价回归常态的平衡。其实以前的中国公司在纳斯达克上市的，都要有一个“CHINA”，就是说因为你是中国公司，所以你的发行价跟美国比要便宜一点。但是路演过程中包括我们自己和投资机构，都意识到百度的股价应该用美国领先的互联网公司来做对照。股价从长期来说就是反映公司的业绩，短期上下浮动也很正常，重要的是百度是一个健康的互联网公司，当30%的中国网民都本能地使用百度，你就会看到百度真正的潜力。其实上市不是我们的目标，真正的目标是用技术改变普通人的生活，最便捷信息获取方式要比我个人拥有多少财富更值钱。

三联生活周刊:与您交谈，总是不得不谈到Google，Google就像一棵大树，可以攀附，也有阴影，百度高股价与其有关，而市场竞争也与其有关。在百度上市前Google的CEO去拜访过您，当时你们谈了什么？

李彦宏:百度并没有参照Google或者别的公司，在中国做搜索，很多时候你要真正体会到中国网民的需求。国际投资者拿Google作为百度股价的参照，这很自然，他们看不懂中文，且只是对中国市场有模糊认识。由于Google持有百度3%的股票，所以Google的CEO作为股东代表来交流，并不奇怪。Google也好，微软也罢，都挟大量投资来中国做搜索，但搜索引擎并不是拿钱就能堆起来的。百度和Google始终在保持一种股东和竞争对手掺杂的状态，如果你回到两年前，你会发现Google在模仿百度，我们推出一个什么模式，他就跟一个模式。因为两家公司都是专注于搜索引擎业务本身，而没有别的私心杂念。相比百度则更本土，我们不学Google作134种语言的疯狂行为，也不去做邮箱和博客，所以我们更专注。

三联生活周刊:上市的牛卡计划呢，百度原始股东几乎占据了98.5%的表决权，而公开股东即使收购了百度13.4%的股份，也只拥有1.5%的表决权。这几乎是前所未有的。

李彦宏:这个是中国上市公司以前没有的自我保护措施，国企海外上市也没有想到用这个方法保护控制权。百度是中文互联网很关键的技术，如果上市之后不能够控制在中国人手中的话，我觉得可以说是一个民族的悲哀。

三联生活周刊:你认为与几年前上市的互联网企业相比，百度所处的时代有什么不同吗？

李彦宏:今天的互联网也许更成熟了点，早期用一个概念就可以做成一个公司，所以那时候没人做搜索引擎。我2000年从国外回来的时候，当时跟人家讲做搜索引擎，人家就说你怎么这么土。最初有一份网络杂志报道百度，结果有人在骂，这么老的市场还有人做。实在不好意思地说，我1987年在北大念书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干上了这行，当时学的几乎都是情报学检索的知识。有人将我归类为中国互联网稀有的技术派，确实百度在技术上已经很强大了，但是如果技术不能够跟市场很好地结合，其实更危险。所以我从来崇尚的不是一个世界上只有5个人能够搞懂的那个技术，我崇尚的技术是那种真正能够影响足够多的人日常生活的尖端技术。■

忽悠、异类与独立精神

对话阿里巴巴总裁马云

所有人都惊诧于10亿美元，全球互联网的第一门户雅虎会掏出如此多的现金，来与阿里巴巴进行交易，外带将雅虎中国的全部资产交予马云之手。据说马云1995年第一次在西雅图上互联网，登陆的网站就是雅虎，他输入“Chinese”的关键词，但是当时雅虎的搜索答案是“没有数据”。于是马云就拿着自己从拉斯维加斯赌场，用25美分在老虎机上赢的600美元，开始创办中国黄页。

2005年的5月初，并不会打高尔夫的马云，接到UT斯达康总裁吴鹰的邀请电话，约马云去美国打一场高尔夫。马云自问道:“为什么不会打高尔夫的吴鹰要相约去美国打球呢?”而当让瘦小的马云与健硕的吴鹰比赛打定点，看谁打得远时，只有雅虎“酋长”杨致远压马云会赢。实际上，当5月16日，2005年《财富》论坛召开之时，作为分论坛演讲者的马云、雅虎创始人杨致远、eBay公司总裁梅格·惠特曼都在会场。即便在网络拍卖领域呈现死敌状态的马云与惠特曼，也在《财富》论坛上悄悄谈到了一起。eBay与雅虎几乎同时给马云开出了价码，10亿美元，外加eBay或者雅虎在中国本地的公司。马云选择了雅虎，因为他的阿里巴巴与eBay有太多的重复，也因为孙正义是马云和雅虎共同的股东之一，更因为杨致远早在1999年就曾经考虑让马云加盟雅虎中国。作为中国互联网第一代的元老，马云直到第三波互联网上市高潮之后，才曲线“靠岸”，而阿里巴巴加雅虎中国的组合，被公认为将是改变格局的“霸王行动”。为此本刊记者独家专访阿里巴巴总裁马云。

三联生活周刊:很多人都不相信雅虎会给阿里巴巴10亿美元，外加雅虎中国，因为在大家眼中马云太能“忽悠”了，你意识到这种怀疑了吗？

马云:中国互联网每个人都是用怀疑的态度来看问题，老外的震惊是从心里的，彻底震惊了一下。在此之前联想收购IBM，海尔试图购并美泰克，以及中石油企图收购尤尼科，美国的分析认为这些并购背后都有政府，而阿里巴巴与雅虎的交易则是民间的，雅虎的中国分公司卖给了阿里巴巴，而且是在美国人认为他们最具技术和管理优势的互联网。因为美国的谈判人员从来都没参与过卖的行为，他们的思维都是买别人，似乎有点拧不过来。阿里巴巴对雅虎中国的并购，这无疑创造了跨国公司哲学理论的改变。以前跨国公司的想法，一般80%都是全资子公司，或者合资企业，这个合资企业的领导人必须是美国本土派来的，其次也是台湾地区和香港地区派来的，而这次干脆连面子也不要了，品牌也给你，技术也给你了，所以美国互联网商业的分析认为，这次交易是对西方管理和技术领导力的一次冲击。

三联生活周刊:所有人都在观望，做电子商务的阿里巴巴，如何与做门户和搜索的雅虎合体。

马云:这两天网络论坛上想帮我们这个新公司改名字，甚至有人想出了“雅巴”、“阿虎”。其实雅虎中国将是阿里巴巴的一个子公司，与阿里巴巴B2B、淘宝、支付宝是并列的子公司。雅虎的邮箱还是要叫雅虎，有些品牌的东西还是保留，一拍和淘宝还是要谈谈如何整合，我们不能情绪化地把所有原来雅虎的东西全挖掉，那是愚蠢的，应该用理性的发展观点去看。

全球只有电子商务还是没被真正挖掘出来的互联网金矿，整个亚洲地区特别是中国，一家超级电子商务公司都没有。不得不让我们反思缺失在哪个环节，当看到Google进入支付领域，再看看eBay 70%的钱都投在搜索引擎上。搜索引擎我一直认为是电子商务的工具，不过面对Google的神话，这个工具似乎被曲解了。未来融合雅虎技术的阿里巴巴，就是要借用搜索技术来还原电子商务的本质。

三联生活周刊:雅虎的垂青，让你这位中国互联网第一代的参与者，获得了一个阶段性的套现，那么与丁磊和陈天桥这前两拨上市者相比，你认为自己错过了什么。

马云:有人说我是终于拿到毕业证书的留级生，也许我不着急毕业，是因为大学里面能够给我提供很多研究和学习的环境。普通人觉得上市有现金，有股票就是成功，经营企业更重要的是一个过程，是一个经历，爬上掉下，掉下爬上的人很多。对我来说，过程的味道更重要，即便比张朝阳再早上市也没有意义，也许我的痛苦他们没经历过，但他们的好处我还没尝到。我觉得一个企业最重要的是耐得住寂寞，挡得住诱惑。第二拨上市容易，第三拨更容易。

三联生活周刊:有人评价你是一个中国互联网的异类，你的阿里巴巴B2B模式，全球独一份。而以往被资本市场承认的中国互联网人，都可以找到美国的原型，你认为中国的互联网存在独立精神吗？

马云:中国互联网缺少独立精神是天生的问题。阿里巴巴的独到之处就是不会跟着美国人走，也和中国纯粹本土的想法不一样，以至于我们的独特世界观被笑称异类。如果马云是为了做搜索的概念去做搜索，那么我们就不做了。我并不是要干革命颠覆谁，而是觉得搜索仅仅是为人民服务的。今天Google的技术，纯粹是为技术而技术的，它是个工具，互联网是个工具，它是帮助别人成功的，他永远是帮助别人，而并不是自己的成功。也许陈天桥骨子里有点独立精神，丁磊也肯定有，但是这种气质在中国互联网界缺少施展的空间。阿里巴巴要倡导的是成年社会的互联网，而不是现在网易、新浪、腾讯们所主导的，让少年们肆意玩乐的互联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