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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面目模糊的卡通狂欢

◎  朱步冲 2005-06-13

当全球成千上万的观众涌进那些声称拥有I’Max视觉和杜比环绕系统的电影院观看《鲨鱼故事》与《超人总动员》时,很少有人能心平气和地像加拿大查尔顿大学电影学院教授马克·兰格那样,提出“电脑CG技术和好莱坞式商业运作是否彻底改变了动画,这一原本依靠快速运动的图像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像以达到目的的艺术形式的本质?”这样形而上的问题。技术是否已经越俎代庖,从表达情节的手段演变成了动画本身的终极目的?秉承了诺曼·麦克拉伦与阿瑟·李普塞的试验动画与电影技术的乔治·卢卡斯在完成了《星球大战前传》三部曲后承认自己变成了一个失去灵感的“票房炸弹制造者”,而抛开小鱼奥斯卡由AMD“浩龙”处理器制造的CG外形,《鲨鱼故事》的导演艾里克·伯格朗的伎俩就只剩下对于《教父》与《奔腾年代》的拙劣模仿。似乎托马斯·纳斯特和赫布洛克的想象力与讽刺精神已经随着手绘动画的衰落而一起消失了。

Flash——草根卡通与叛逆精神

然而在众多网虫和叛逆分子看来,利用Flash与黏土、木偶等“落后”手段制作的独立动画是动画批判讽刺精神最后的寄托。如果以负载的意识形态为标准,那么2004~2005年度最有影响力的卡通作品不是Pixis的《超人总动员》或梦工厂的《鲨鱼故事》,而是独立动画站点Jibjab推出的,改编美国民谣歌手伍迪·加索里的《这片土地是你的》的同名Flash动画。制作者格里格与伊万·斯普里得里斯兄弟对于克里与布什两位总统候选人辛辣的挖苦使得这部作品家喻户晓,成为大选期间选民们标准的抗议歌曲。在斯普里得里斯兄弟的影响下,著名演员约翰·库萨克,政治漫画家艾伦·麦克格鲁德与《摇滚学校》的导演理查德·林克莱特最近也推出了自己的政治讽刺Flash短片《只要不破产,就别私有化》来抨击布什政府的新社会福利政策,它从全美14000部Flash数码动画中脱颖而出,成为MySpace.com发起的“阻止共和党”运动的宣传广告。

“我认为小成本独立制作才是有趣动画得以产生的源泉”,在北京参加“金闪客”网络动画年度发布会的美国动画导演贝琪·布里斯特对本刊记者说,“票房和奥斯卡奖并不能确定某部作品的艺术成就,Flash不但降低了制作的门槛,也使得许多优秀的创意能够利用较低的成本表达出来。”的确,梦工厂与Pixis等惟技术派动画巨头并不能夺去Flash等低成本动画的生存空间。今年年初,Flash技术的开发者Macromedia就向一家位于印度孟买的手机动画游戏开发公司Indiagames投资了180万美元,以开发手机Flash动画播放系统,而诺基亚公司随即就宣布将在今年推出的60系列手机上预装Macromedia的Flash动画软件。作为手机动画业务的先行者,日本最大的移动通信运营商NTT DoCoMo在两年前推出手机Flash动画下载播放业务后,已经拥有了150万名注册用户,从而使MTV音乐台也决定联合移动通信服务商KDDI在6月底于日本推出第一个手机娱乐服务频道Flux,以315日元的低廉月租提供Flash、MP3与MTV下载业务,并聘请了《追忆三部曲》与《黑客帝国动画版》的作者,日本动漫怪杰森本晃司与人气偶像歌手宇多田光来为Flux频道制作首部手机下载的Flash MTV。音乐下载业的先行者Napster也不肯放过这根救命稻草,于5月底和好莱坞传媒影视巨头佳映公司签订合作协议,在Napster服务中增加Flash动画下载业务,首先推出的三部Flash广告就出自美国街头流行设计大师杰奥夫·麦克费特里奇之手,音乐则由洛杉矶西海岸说唱大师DJ Melo-D,后朋克乐队“坏脑袋”以及乡村歌手奥斯汀·汉克斯操刀。

有了这些振奋人心的消息,从5年前就开始死磕的中国闪客们似乎终于迎来了他们的春天。“Flash在中国的前景一点不逊色于其他国家”,“闪客帝国”网站CEO姜海对本刊记者说,“现在全国已经拥有了大约100万人的闪客队伍,我们网站每天的点击率为200万次,无线增值服务现在成为了Flash产业化的关键,2004年我们的收入突破了400万元人民币,其中一半来自无线增值。我们已经和Macromedia结成了战略合作关系,由他们为我们提供移动服务的软件平台。”根据姜海的估计,现在闪客帝国已经和150多个作者、工作室签订合作协议,其中包括业界元老“老蒋”和以《猫》而闻名的新进闪客卜晔。他们为公司制作内容,公司再把这些内容拿去销售给SP:“闪客帝国现在的角色更像是中间商或者经纪人,我们可以像唱片公司包装歌手那样去包装Flash,因为我们和SP、网站合作,我们知道市场需要什么样的产品。现在我们作品的价格大多按秒计费,好的作品每秒价格达五六百元。

披着技术外衣搞革命

技术、资本是否与卡通的批判精神相容?似乎很难给出结论。如果说有谁能够将商业噱头和独立批判精神恰到好处地结合起来,那么以制作恶搞独立卡通《南方公园》而成名的一对活宝特里·帕克和马特·斯通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去年他们的木偶卡通大作《世界战队》再次对美国政府和主流商业文化来了个大挖苦:隶属中央情报局的美国特殊间谍机构“世界战队”,为了消灭本·拉登以及“基地”组织的恐怖分子,在炸毁了巴黎埃菲尔铁塔和开罗金字塔,并将大部分好莱坞明星斩尽杀绝后,终于“完成”了这一艰巨任务。这部耗资1800万美元的“戏仿”作品看起来完全像是《22条军规》或《陆军野战医院》在这个电脑时代的翻版,如果剔除那些粗野的厕所笑话,“少儿不宜”的木偶亲热镜头和使用过多的番茄酱,那么《美国战队》完全可以是一部披着肤浅爆米花电影外衣的解构主义荒诞派力作:无论是那个形象看起来融合了汤姆·克鲁斯和本·阿佛莱克的男主人公“加里”还是影片中对于《珍珠港》、《壮志凌云》、《职业特工队》等好莱坞主流商业影片的恶意戏仿与嘲弄。甚至连《最终幻想》等“根正苗红”的商业巨片也拥有文化人类学上的意义:愤怒如马克·兰格,也不得不在《动画历史的终结》中承认:“数码技术制造的真实,赋予了动画全新的含义。传统上,观众和明星之间分配了不同的身份认同。一个人会移情于屏幕上的人物并将自己认同于这些角色,男性会希望自己成为《飘》中的盖博/白瑞德,女性也许会希望自己成为《第凡内早餐》中的赫本/荷丽,但没有人希望自己成为唐老鸭或小鹿班比。在过去,观众和动画形象的身份认同是泾渭分明的。但现在,我们正处在一个动画形象和观众开始结合的转折点。”的确,2001年,日本游戏软件巨头史克威尔和哥伦比亚三星合作的CG动画电影《最终幻想》所取得的成就不仅是使纯粹由Polygam组成的女主角安琪·罗斯成为了《男人帮》杂志的年度最性感女郎,它也标志着动画正在摆脱贴在它身上的旧标签,而演进为一种“虚拟真实”的境界。和许多其他的当代影片联系起来看,这些影片都表达出了一种对于电影自然的一一对应关系的消失的焦虑:“其实,如果我们不再区别动画和真人表演,那么我们就不用再担心如何区分真实和幻想。”

这种“虚拟真实”是否使批判与讽刺的力量变得日益苍白无力?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在《黑客帝国2:重装上阵》中,尼奥必须面对通过不断自我复制而蜂拥而来的史密斯,这是一个借助电脑CG技术完成的,表达人类对于这种技术本身强大的忧虑的时刻,而《火柴人》,或者《怪物史莱克》中对于它的恶意模仿则在重复的同时轻松化解了本来应有的沉重,这种轻蔑不仅针对的是技术本身,更是针对各种力图描述这个混乱世界的矫揉理论。

发烧动漫节

经过几番角逐,杭州成为“首届中国国际动漫节”申办权的最后赢家,第一次以国家名义举办了首届杭州国际动漫节。从今年3月开始,在杭州,动漫几乎成了全民关键词,大街小巷都贴满了动漫节的海报,报纸、杂志、电视、广播等各路媒体连篇累牍都是关于动漫节的消息,两个长相平平的卡通吉祥物成了杭州城家喻户晓的名流,尽管这座城市的大多数人可能连动画、漫画、卡通的概念还分不清楚。经过媒体和各方炒作,动画和漫画这两个在中国一直处于边缘位置的小行业突然间被极度夸大,各方力量似乎都认准了中国动漫市场的潜力,“21世纪最有希望的朝阳产业”,动辄贴以百亿、千亿产值的标签。殊不知,无论动画漫画,在中国都还是艰难度日的弱势行业。

记者◎陈赛   摄影◎当当

6月1日,空气中弥散着炎热的夏日味道,2万多平方米的杭州和平国际会展中心人山人海,连阳台的走廊上也密密麻麻坐满了孩子、父母、年轻情侣,都是在展会里走到缺氧时出来透口气的,人人手里拿着一把印着皮卡丘的扇子扇着。四五个八九岁光景的小男孩围成一个小圈,相互炫耀他们的战利品:高达、变形金刚、奥特曼、黄玉郎漫画里的宝剑和人偶。奇装异服的Cosplay选手泰然自若地穿梭于各展台之间,仿佛直接从那些日韩动画和游戏中走出来的。二层的展区里则摆满了琳琅满目的书刊、玩具、茶杯、文具、服饰、车模、航模等数千种卡通衍生产品,其中人气最旺的仍然是吉美、万代、小学馆、三丽鸥等日本展台,另外,黄玉郎创办的“玉皇朝”与马荣成创办的“天下”出版公司也是这次动漫节最引人注目的展区之一。

看起来,这与几年来全国各地多如土豆的动漫节并无实质差别,但因为顶着国家动漫节的头衔,杭州国际动漫节还是在全国范围内引起了巨大轰动。无论从参展商,还是与会者,这都是迄今为止中国规模最大、规格最高的一次动漫节。刚刚被封为“国家动漫产业基地”的中央电视台、中影动画公司、上海文广集团、湖南金鹰集团、广州南方动画制作中心、杭州国家动画产业基地等都在博览会设立了巨型展台,另外还吸引了日本、英国的动漫厂商,尽管其数量和规模远远够不上国际性的规模。继去年广电总局出台对于动画产业的种种扶持政策之后,政府似乎希望能借这个动漫节进一步趁热打铁。杭州动漫节的组委会表示,6月5日项目签约会上将签署高达七八千万人民币的动画投资项目。

无力吸引投资一直是国产动画业难以发展的症结。去年一年,国产动画业的投资规模不超过2亿人民币。一个很简单原因就是,做动画在国内是个亏本的营生——大部分动画制作公司都是挣点可怜的制作费,但1万元/分钟的制作成本在电视播出平台往往只能收回10%~20%,而音像市场和衍生产品市场则经验尚浅,无力开发,即使开发出来,也会受盗版的强烈冲击。投资乏力直接影响产品质量,大部分项目只能以低成本运行,进一步导致恶性循环。阿凡提动画公司总经理曲建方就将中国动画市场称为“无底洞”——投一个,死一个。即使是中国最大的动画生产基地之一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不拍原创动画片的时候靠做加工片和版库收入能够过得很好,但一拍片子,就肯定亏本。

事实上,改革开放后很长一段时间,国产动画片的制片与市场都是在两个断裂的层面上进行的。一方面,90%的本土动画制作公司只能靠为国外动画片代加工方能生存;另一方面,90%的市场,包括电视播出市场、音像市场以及衍生产品市场都被外国动画产品(其中盗版占绝大部分)占领,国产动画产品竞争力很弱。尽管国家政策在播出方面有了国产动画不得低于60%的配额制约,但观众对日美动画片早已形成审美定势,很难扭转局面。在展会现场绕一圈,会发现大部分稍微过得去的原创形象都可以与美国或者日本的某个原型对上号,而其余一些动画片,你甚至懒得去对应比较什么了。湖南展区的蓝猫、虹猫、山猫摆在一起,实在令人哭笑不得,中国人的创作力难道真的贫瘠到这种地步了?

自从去年广电总局出台了一系列鼓励动画产业发展的政策之后,民间对于动画的投资达到了高潮。杭州就是一个典型例子。一直以来,上海、北京、广州、深圳与动画渊源很深,而杭州除了几家动画加工厂之外,在动漫方面并无产业性的积累。然而,在短短半年时间内,杭州就冒出了两个动漫产业基地,50多家动漫游戏相关企业,号称“已初步形成动漫产品加工、研发、制作、运营和衍生产品开发的产业链”。据了解,目前杭州市正在开发6部共计400集的动画原创作品,其中由杭州最大的房地产商中南建设投资的中南卡通公司原创的《天眼》第一部50集已经在杭州电视台少儿频道播出,但是从现场播放的录像看,水平实在有限,小孩子显然并不买账。据说中南建设曾表示,在动画制作上即使赔上两个亿也在所不惜,但对于动画这种高投入高风险的产业来说,两个亿并不算大数目。

中影动画产业集团是9个国家动漫产业基地中实力最强者之一,它的展台上已经贴出了4部动画长片的预告,包括《极速小子》、《金子城》、《孙悟空大战数码人》、《怪物俱乐部》。自从1999年美影厂推出《宝莲灯》之后,国产影院动画已经沉寂了整整4年。去年美影厂与台湾地区耗资1000多万元合拍的《梁山伯与祝英台》也遭票房惨败,不及2003年《海底总动员》在国内票房的4%。虽然中影集团表示自己拥有通畅的国外市场渠道,但在好莱坞主导全球电影工业的今天,一部没有好莱坞背景的影院动画要取得市场成功是极其困难的。这些匆忙上马的动画长片以后能有多少可操作性,实在令人怀疑。

相比之下,香港、台湾地区的动漫商对大陆市场要谨慎得多。香港虽然一直没有动画工业,但其武侠漫画却已形成稳定成熟的商业模式。亚洲动画控股公司就是2002年在香港崛起的动画制作公司,目前已成为香港最大的动画制作公司,该公司负责人告诉记者,“香港是一个华人娱乐的龙头,香港有很多好的漫画题材,可能在内地不受欢迎,但在香港、台湾地区和东南亚却很受欢迎。因此,目前香港、台湾地区和东南亚才是我们的市场重点,内地还只是慢慢起步”。目前,这家公司正在与上海文广集团合作两部影院动画片,包括马荣成的《风云》和黄玉郎的《神兵玄奇》,另外与中央电视台合作,将蔡志忠的漫画改编成系列动画。除了动画制片公司之外,这家公司与香港颇有实力的钱氏玩具公司合作,准备合力进军内地的衍生产品市场。钱氏玩具的执行董事钱耀棠告诉记者,“目前中国动画产业最大的问题就是缺乏延续性,尤其在后产品开发方面没有经验,一些公司连最基本的玩具生产安全条例都不懂”。他表示,不久的将来会在中国市场推出中国人自己创意设计的玩具。

在谈“动画”这个金矿的时候,很多人都是拿美国和日本的动画产业来做参照物。但这两个国家动画产业的发展都是基于背后一个广阔的文化背景和强大的产业依靠。比如日本动画产业脱胎于漫画产业,70%的动画片是根据漫画内容改编的,动漫在日本是名副其实的“主流文化”。《机器猫》从1969年开始在小学馆的《学年志》上连载,至今漫画单行本总销量已经超过1亿册。10年后根据漫画改编的《机器猫》动画片第一次在日本朝日电视台播放,至今已经超过600集。

美国的动画产业化经历了70多年才达到今日的规模,而日本也经历了50年的时间。明年就是中国动画诞生80周年。80年前,万氏兄弟在狭窄闷热的上海小胡同里试验怎么把那些一格一格的画面连接起来的时候,一定没有想到过中国的动画片会走到今天这一步。由于历史原因,中国动画之前经历了太多的破坏与断裂,我们需要更多的耐心和理性来补课,而在杭州国际动漫节狂热的炒作氛围中,缺失的恰恰是耐心和理性。

中国动画浮沉80年

1906年,美国人司徒尔特·博莱克顿成功拍摄第一部简笔线条的动画片《一张滑稽面孔的幽默姿态》。

1919年,美国动画默片《大力水手》、《墨水瓶里跳出来》等相继在上海戏院上映。从南京迁来上海的万氏四兄弟被迪斯尼的动画片深深吸引,开始尝试自己研制动画片。

1926年,受到美国动画的启发,结合中国皮影戏等艺术手法,万氏兄弟终于摄制出中国第一部动画电影《大闹画室》。距离动画的发明,不过20年的时间,比日本也只晚了六七年。

1941年,由万氏兄弟导演,中国联合影业公司出品的中国第一部大型动画片《铁扇公主》(片长9700英尺,放映80分钟)在大上海和沪光两家电影院同时上映。此片立即征服了日本和东南亚。日本动画大师手冢治虫曾写道:“抱着轻视的眼光去看中国第一部动画片的人们,看到这部电影如此有趣,如此豪华,惊得目瞪口呆。”

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后,延安电影团接管了“满洲映画株式会社”,改造为东北电影制片厂,下设动画片组,由漫画家特伟担任负责人。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东北电影制片厂正式建立了美术片组。1950年南迁上海,成为上海电影制片厂的组成部分,仍由特伟担任负责人,一批专家如万氏兄弟,以及钱家骏、虞哲光、包蕾等先后加入进来,动画创作队伍初步建立。

1957年4月,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正式成立。当时美影厂的规模已经从原来的20多人扩大到200多人。在将近50年的历史里,它都是中国规模最大的美术电影制片基地。

50年代到60年代,中国动画进入第一个黄金时期。美影厂先后开发出剪纸片、木偶片、泥偶片以及水墨动画等多个动画片片种,其中以水墨动画《小蝌蚪找妈妈》、《牧笛》奠定了中国动画学派的盛名。

1963年,万籁鸣导演的《大闹天宫》上映,其优美凝练的人物造型,行云流水的动作设计,戏曲音乐的完美结合,充满浪漫想象的细节处理,将中国动画的成就推向了顶峰。在当时的计划经济背景下,中国动画艺术的发展可以说是奢侈的,其研发经费之高在今天看来也令人咋舌。据了解,当时中影公司收购美影厂动画片的价格是在10分钟8万块钱,120分钟的《大闹天宫》收购价应该近100万人民币。在创作人才的选用上更是今天所不能想象的,创作《大闹天宫》的时候,美术设计由当时中央美院的院长张光宇担任,而《小蝌蚪找妈妈》用的是齐白石的原画,《牧笛》中的水牛是李可染的作品。

“文革”期间,美影厂的动画片遭多方批判,所谓“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神仙鬼怪、花鸟虫鱼”,几乎没有作品可以幸免,整个动画片的生产陷于停滞状态整整6年(1966~1972)。“文革”更大的破坏在于人才的摧残,由于这段时间的断裂,以后中国动画的发展缺失了整整一代人。

“文革”之后,下放到各个干校的动画人员陆续回到美影厂,压抑了多年的创作热情一触即发。1977~1983年这段期间是我国动画创作“最宽松、最舒展、最和谐的时期”,美影厂创作出了《哪吒闹海》、《九色鹿》、《天书奇谭》、《三个和尚》等一批优秀动画片。

从1985年起,以外方独资或中外合资方式兴办的动画加工片开始进入南方,主要在深圳、广州、珠海等城市,之后发展到江浙一带,其中规模较大者如深圳翡翠、太平洋、广州时代、杭州动画公司等。这些加工厂被作为外资工业引入国内,按照“两头在外,来料加工”的方式运作,有些人员规模达到五六百人。加工厂对于国产动画最大的冲击在于人才的争夺上。当时美影厂的员工工资只有两三百块钱,而那些加工厂对骨干创作人员开出的工资高达七八千,甚至一万元。在这样的高薪诱惑下,美影厂的骨干力量几乎全走了。

就在加工厂在人才上对国产动画片造成致命性的冲击的同时,中国的电视台对境外动画片采取了开放的政策。自从中央台引进《唐老鸭与米老鼠》之后,大量的日本动画片也开始进入中国市场。这些动画片往往已经在其国内放映了两三年,收回了投资,因此能以极低的价格进入电视台,甚至免费赠送,然后从广告或周边产品中获取利润。比如国内引进的第一部日本动画系列片《铁臂阿童木》就是带着精工表、卡西欧计算器的广告进入中国电视的。另一个广为人知的案例就是,《变形金刚》免费在中央电视台播放,在引发全国性的“变形金刚热”之后,各种系列的变形金刚玩具一年之内就在中国赚走了50亿元人民币。

随着80年代后期电视时代的到来,美影厂“精工细作”式的生产方式已经显示出了重大弊端。他们既没有思想准备和足够的生产能力进行大规模的系列动画片生产,在制作系列片时仍按照单本短片的生产方式进行,由一个导演负责从分镜头剧本到摄制完成的全部工作。以这样的小作坊方式,一部26集的系列片至少要5年才能完成,远远无法满足电视播出的要求。据统计,美影厂在50年的历史中生产的动画片总量只有3万多分钟,即使按每天30分钟的播放量,也不够一家电视台播3年。

由于电视对于动画片的需求急剧增加,比较有实力的电视台都建立了自己的动画制作部门,比如中央电视台、北京电视台、上海电视台;另外一些大的电影制片厂也建立了动画部门,比如科影厂、上海科影、八一制片厂、长城电影制片厂等,从而改变了过去美影厂一枝独秀的格局。但这些制作单位中,除了中央台动画部之外,其余规模都很小,制作量也小,而且大多都是短片,无法形成系列,只能自产自销或者在电视台内部交换。

在90年代之前,电视台由于其意识形态功能,一直以计划经济体制运行,本身可用于买动画片的资金就很少。即使在电视台开始商业化经营之后,由于动画节目不仅播放量少,而且往往被安排在5:30~6:00之间或者其他一些“垃圾”时段,很难吸引广告商进入。在广告是电视台惟一收入来源的情况下,国产动画片既然无法带来理想的广告收益,电视台自然也不会支付高额收购费用。更何况,当时已经有大量高质量的国外动画以倾销性的价格进入国内,并且很快受到中国观众的欢迎,占领了大部分儿童节目时段。

出于意识形态与保护民族文化特色的考虑,我国政府对精神、文化产品市场一贯采取保护措施。但由于动画的边缘化地位,竟在十几年时间里都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和保护。到90年代中期,国产动画片已被冲击得溃不成军,电视动画市场近乎失控,这种现象才引起了政府和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1995年9月,中宣部第一次成立了动画专题调查组,对当时的动画片生产情况进行全面调查。此后,将国产动画业的发展问题提上日程,2000年,广电总局正式发布了《关于加强动画片引进和播放管理的通知》,规定电视台播放国产动画片的比例不得低于60%,同时实施进口动画片的许可审批,以限制境外动画片的引进和播放,但由于缺乏有效监控手段,目前为止,国产动画片与国外动画片的播出比例仍没有得到很好执行,许多国外动画片经过改头换面,公然假冒“国产”在电视台播出,进一步挤压国产动画片的生存空间。据2003年的一份调查数据表明,中国的电视台90%的动画片仍然是国外动画片,国产动画片只占10%,而且其中大部分为电视台自产自销的节目。

相比国产动画的产量,质量是一个更严重的问题。90年代以来,中国动画业几乎没有出过一部真正成功的作品,也没有培养出一个有影响力的动画明星。2001年美影厂投资2000万人民币制作播出的现代青春题材电视系列动画片《我为歌狂》,是惟一目前被公认相对比较成功的作品,它不仅热遍上海银幕,还出版小说60万本,漫画销售300万册,连还没开播的续集也已经卖出25万册小说,创造了国产动画片前所未有的奇观。但尽管如此,到目前为止它也还没有收回投资。就目前中国动画业的现状来说,一部成功作品的出现是如此的重要,它带来的将不仅是利润,更重要的是重建投资人的信心。

藏马与蒙牛

——流年碎影之日本漫画

◎猫七七

年纪愈大,交朋友似乎愈难。偶尔遇上个把还算投机的,总忍不住试探:“加菲猫和史努比,你更喜欢哪个?”“那鸟山明和藤子不二雄呢?”

提这样的问题时,我能够感觉到自己像一只蚂蚁,正迫不及待地伸出触角,期待从相应的答案里辨认出同类来。

我并不是一个漫画迷:漫画不过是和小说、电影、音乐、足球、美食等等搅和在一起的,它并不单单只属于童年,而日本漫画是漫画里很重要的一支。

大规模接触日本漫画应该是从《圣斗士星矢》开始,在某个儿童节终于逼父亲买了全套,回家便解开绑住冥王卷的塑料绳,直接翻到沙罗双树园,看到沙加说“花开花落……再灿烂的星光也会消失……”眼泪便如愿以偿的落下来。但更多的日本漫画不过就是用来打发时间,租的买的借的,一卷又一卷,胡思乱想或者兴高采烈,日子便这样过去了。

看日本漫画多半在中午或者寒暑假。午休的时候侧身对着墙装睡,枕头底下抽出一本,差不多看完妈妈就来叫我起床了。偷看的版本也有讲究:32开的太大,不容易翻页也容易被抓;64开的容易藏也看得快,但字小图小不过瘾;总是让人为难的。寒暑假看漫画明目张胆一点,和表哥表弟表妹们横七竖八一屋子,冬天都裹着被,夏天就好几台风扇,桌上地上漫画乱堆着,人手一本,难得大家安安静静的呆一个下午。

晚上睡觉前不看日本漫画,因为打着手电筒看漫画太费眼,我通常都看武侠。上课时间也不看,因为被老师收缴的风险太大——不管租的买的借的,都是要赔钱的。没钱又特别想看的时候就去表妹家门口租漫画的小店,找到自己心仪的那一本,在门口找小板凳坐下。老板胖胖的很和蔼,任由一帮穿校服的小孩在门口排成一排,到晚饭时间依依不舍作鸟兽散。

父母老师对看日本漫画多半反对,理由是浪费时间、不务正业(但打麻将是可以训练脑力,防止老年痴呆的)。于是便有了无数次的围剿与反围剿,有了不少漫画和漫友的英勇牺牲。

其实日本漫画也不能说完全没营养:有的能学点历史,比如《尼罗河女儿》和《凡尔赛玫瑰》;有的能学点希腊神话加宗教典故,比如《星座宫神话》还有《圣斗士星矢》;有的能学点科学知识,比如《怪医秦博士》……每一本多多少少都带点五花八门的人生观价值观。所有的都能培养审美情趣:从古到今不同国家不同职业不同风格的各种服装;从冷兵器时代到高科技未来的雕塑、绘画、建筑、器皿;寒羽良一看就是健康性感的,而那些下巴尖得能在人肩膀上磕出个洞的帅哥就让人反胃了。

对于长辈们的责备,漫友们多半是心虚,因为那些日本漫画其实不少都中学生不宜:《北斗神拳》和《浪客剑心》都有着让人头皮发麻的暴力,齐藤或者筱原的少女作品也会时不时奉献男女主角全裸交叠的身体,还有日本人对死亡的态度,不少作品都是鼓励人“慷慨就义”的。

所以我的欧美漫画都是放在明处任父母取阅的,日本漫画就有不少躲躲藏藏,狡兔三窟。其实日本漫画老少咸宜的也不少,比如不懂谈恋爱的鸟山明,天天想赢球的井上雄彦,每天琢磨小发明的藤子不二雄等等。

就我个人而言,看漫画无非是想找一点生活在别处的幻想或者激发一下情绪上的共鸣。理想、命运、幸福、爱情都是日本漫画里最爱出场的台词,这些台词也总让十几岁的我找到疼痛或饥渴的感觉。大考前失眠,在心里默念《圣传》扉页的“汝等,将成灭天之‘破’”便可以奇迹般昏睡过去。我还喜欢看《乱马1/2》里随便登台的内裤和《城市猎人》里挥舞的百吨大锤,这些道具是那样的莫名其妙又恰到好处,在看日本漫画的青春里到处飞扬。

最有感情的漫画还是《灌篮高手》,连漫画带动画,贯穿了整个的高三。那时的日记几乎每一页都充斥着樱木或流川;数学稀里糊涂考了49分,瘫在沙发上看湘北对海南,听到流川说“只差11分了”,整个人又有了斗志;最抑郁的时候,翻开仙道出场的那一页,阳光便能立刻洒进来。像樱木一样单纯,像流川一样坚持,像仙道一样豁达——那时候便树立的人生信条,是至今仍未忘记的。

如今并不会去追连载漫画了,虽然偶尔无聊也会去租上两本。但日本漫画还是留下了痕迹在生活里:元旦是流川的生日,情人节是仙道的生日,儿童节是杨威利的忌日。没精神的时候会默念“燃烧吧,小宇宙”;不顺的时候会念叨“命运就好像是一个张牙舞爪的老魔女”;想到东京除了木村,还会想到星史郎。听到某女孩叫琪琪,就默认她爸是牛魔王;看到出色的男子,也会在心里分类:甲是穆,乙是剑心,丙是孔雀……

那天接到好友电话,说想到了绝妙的对子:

“你说藏马应该对什么?”

“难不成是蒙牛?”

“然。”

我反问:“那飞影呢?”

“自然是走光了。”


以上文章内容选自《三联生活周刊》,详情请见《三联生活周刊》总339期 (2005-06-13出版)     欢迎网上订阅《三联生活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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