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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墙倒塌15年

2004-10-10 16:53 作者:鲁伊 2004年第4041期
柏林墙已经消失了15年,一个时代已经过去。但是大时代动荡留给人的创伤和感叹,却不是能同柏林墙一起拆掉的。15年的时间不够长,不足以判断一个政策是善法还是恶规。15年的时间也足够长,让激动的眼泪风干,让痛苦的记忆变淡,让曾经清晰的悲伤模糊。

如果不是9月9日,《明星》(Stern)杂志公布了柏林Forsa研究中心作出的那份“24%原西德人和12%原东德人宁愿回到柏林墙分隔东西的状态”的调查报告,如果不是9月19日,在萨克森州大选中,有“新纳粹党”之称的德国国家民主党(NPD)自1968年起首次进入州议会,出乎意料地赢得了12个席位,而在勃兰登堡州,右翼极端政党德国人民联盟(DVU)也将继续保留6个议会席位,很难想象,柏林墙倒塌15周年这样一个略显尴尬的纪念日会如此吸引公众的注意力。

5年前的10月3日,我们坐在电视机前,看美国前总统布什、前苏共总书记戈尔巴乔夫、德国前总理科尔站在勃兰登堡门前,庆祝柏林墙倒塌和两德统一10周年,听见庆典游行人群中不时响起的1987年里根那段著名的喊话:“戈尔巴乔夫先生,拆了这道墙吧。”此时彼时,形成鲜明的对照。

有必要格外留意1999年这个时间点。是在这一年的元旦,欧洲经济与货币联盟正式启动,欧元上市,而德国成为欧盟主席国。5年之后,这些令人兴奋的新闻已成往事,余下的,便只有已经持续了十余年的那些老问题:高失业率,东西矛盾,意识形态领域的冲突,右翼势力的兴起……

在《行动起来,为了德国》中,施密特写道,“1989年,无论在东德、波兰、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还是在苏联,‘资本主义’并没有胜利,惟一的得胜者乃是向往自由的心愿。”但自由应该以怎样的载体表达?15年过去了,德国人依然没有得到正确的答案。而且,决策者似乎已经开始放弃寻求正确答案的尝试。上周,德国总统霍斯特·克勒说,德国人必须接受地区间不均衡的现实,因为国家已经不再能保证所有地区的生活水平处在一个层次上。

从1990年两德统一起,从西德流向东德的重建资金高达12500亿欧元。自1991年起,每个月,原西德人要从工资中被扣掉10%(1995年起降为7.5%)的“团结税”。用这笔钱,6600万原西德居民每人可以为自己购进一辆中型轿车。这些用于基础设施建设的资金使前东德各州的公路、铁路、医院、飞机场等公共建筑有了极大的改善,甚至超出了原西德各州的水平,还把德累斯顿变成了“萨克森州的硅谷”,但它们并没能让前东德各州的经济得到预料之中的复苏。

在德累斯顿附近的一些城镇,官方公布的失业率高达23%,还不包括过去十多年中大批迁往前西德各州的占人口1/3的青年劳动力。对原民主德国企业的改制和拍卖使因历史原因缺乏竞争力的企业大批倒闭,1比1兑换东、西德马克虽然最初时让原东德人享受了一回疯狂购物的快感,随之急剧增高的生活开支很快就让习惯于稳定和平均的他们叫苦不迭。大批涌入的资金还造成了资源配置上的浪费,在勃兰登堡州,重建资金甚至被用于建设一级方程式赛道。

所有这一切在某种程度上加深了原东德人和西德人之间的矛盾,二者开始互以东德佬(Ossis)和西德佬(Wessis)相称,前者认为后者愤世嫉俗、傲慢自大、虚伪而不诚恳,后者认为前者游手好闲、满腹牢骚。在统一已经实现之后,人们开始怀疑这是否真的是历史的必需。在《德国人!》一书中,斯蒂芬·齐德尼茨和本·巴尔考写道:“有人私下企盼不曾实践这一冒险就好了。他们怀恋以往的岁月,那时候生活似乎简单平淡,人们也知道谁是自己的敌人。”

德国人的反思情绪蔓延到了整个欧洲。如果没有柏林墙的倒掉,欧盟的建立不过是纸上谈兵。但是,欧盟逐渐暴露出的政治、经济各方面问题让欧洲人有理由怀疑,过于仓促完成统一的德国是否是欧盟的前车之鉴?从“本是同根生,重为一家人”的美好梦想中醒过来后,开始有人念及吉本在《罗马帝国衰亡史》中的话:“欧洲被分割成许多独立国家,但却依靠宗教、语言和习俗方面的大致相似而彼此松散联系在一起的情况,对人类的自由起到了推动作用。”

15年的时间不够长,不足以判断一个政策是善法还是恶规。15年的时间也足够长,让激动的眼泪风干,让痛苦的记忆变淡,让曾经清晰的悲伤模糊。

《明镜》杂志经常用到一个其长无比的德语词“Vergangenheitsbewaltigung”,它的意思大致可以解释为“一个民族要屈服于其想回避的历史而在挣扎过程中所遇到的所有困难的总和”。虽然这个词主要被用来形容对纳粹时期的反思,但以之描述柏林墙倒掉15年后德国人的境况,其实也是合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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