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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生在苏州幼儿园的杀戮

2004-10-10 08:59 作者:王鸿谅 2004年第39期
28名被砍伤的孩子、28个家庭无法愈合的伤痛,记录一桩个人仇恨非正常宣泄所带来的社会创伤

受伤的儿童在医院接受治疗

持刀闯入小剑桥幼儿园的时候,江苏人杨国柱在父母非正常死亡的阴影里已经生活了两年多。9月11日,是他特意挑选的日子,即使这个幼儿园以及里面的孩子与他的仇恨没有任何因果链,即使他面对的是孩子们童稚的脸无辜的眼,那持刀的手却没有因此犹疑。28名被砍伤的孩子、28个家庭无法愈合的伤痛,记录一桩个人仇恨非正常宣泄所带来的社会创伤

记忆凝固的那个上午

玻璃门被撞破的时候发出了巨大声响,以至于隔了两个门面,正和客户谈话的张伟伟,仍从自己店面里略为嘈杂的精密仪器加工器运转声中感觉到了异常,几乎是下意识地跑了出去。

幼儿园门前一地的碎玻璃,持刀的杨国柱当时就站在幼儿园里左侧的长方桌旁,往地上的纸箱泼汽油。一个小男孩经过他脚边,刀突然就砍了下去——那种40厘米长的西瓜刀——鲜血、尖叫和突然窜起来的火苗,惊惶失措的女老师带着剩余的五六个孩子往楼上跑,杨国柱追了上去。惊变不过在短短两分钟之内,凶手回过一次头,张伟伟看见他戴着大墨镜,“很凶狠,把我吓退了半步”。他回过神来的第一反应,就是马上回店里拿手机报警。客户跟在他后面,一句话也没有,到店里连说好要留下的发票都来不及给,就匆匆离去。旁边几家店铺的老板忙着拉上自家的卷闸门。

这是9月11日的上午10点40分,对于那些在惊吓中跑到楼上的孩子来说,噩梦才刚刚开始。

幼儿园楼上住的是田永青、王惠英老两口和他们的两个孙女,正在南面阳台看书的田永青突然听到楼下有人呼救,“是幼儿园的女园长,就站在我脚下的窗边打手机,喊救命,让赶快打110报警”。75岁的田永青立刻跑了出去,王惠英说那是老伴以前当公安时候锻炼出来的本能。离幼儿园最近的小区铁门从来都是锁着的,老人必须走西面的正门,绕个大圈到幼儿园。这时候外面已经围了一圈人,正好在附近进行消防知识培训后路过的城管队员已经赶到,往外抱受伤的孩子。一楼凶徒点燃的纸箱被旁边灭火器店老板姜发善扑灭,烟正慢慢散去,楼梯旁站着两名城管队员,此时的杨国柱正在楼上继续施暴。

田永青冲到楼梯口想上去,被城管制止,只好站在下面接那些有幸跑到楼梯口附近的孩子,“我个子高,胳膊长,伸手这么一搂就能把孩子给抱住”。旁边的人再从他手里接过去,这样轮三个人,就能把孩子传到外面救援的车辆上。1.82米的田永青抱出了三个孩子,第三个是他亲自抱到车上的,被抱出来的孩子“头上、脸上都是血,有一个半边脸都被划开了”。最让老人难过的,是这些孩子当时“全都睁大了眼睛”,但是“没有一个哭的”。王惠英嘱咐好两个孙女锁好门也赶到楼下时候,已经开始有人维持秩序,“不让往屋里进了,说楼上有炸弹,很可能要爆炸”。围观的人密密地聚在外面,等她不管不顾挤进去,看到的是老伴抱着孩子泪流满面。
在田永青抱出第三个孩子的时候,城管冲到了楼上,一名不肯透露全名的朱姓队员是最先冲上去的人之一,此时已经听到楼下动静的杨国柱“爬到了一张儿童床的上铺”,依旧拿着刀,“砍向那些他够得着的孩子”。而那些孩子,木木地捂住头,不知道躲藏。小朱和他的队友用椅子把凶徒抵到墙上,制服了他。田永青返回时候,凶徒正被城管从楼梯上拖着拉下来,光头,虽然满头是血,但那表情却是“若无其事”的。孩子被陆续从楼上转移出来,老两口一起上楼的时候,二楼已经空了,小朱的队友正在老师的单间里最后搜寻,掀起单人床的床单,五个小脑袋挤在下面,不肯出来。王惠英说她心痛得一迭声地说“上奶奶这来,上奶奶这来”,五个孩子这才先后爬出来。把五个孩子领下来,穿过乱糟糟的人群,到幼儿园东面不远的桥上,只剩下四个,两男两女。怕混乱中孩子被别有用心的人骗走,老两口把四个娃娃领回了家。坐在田家的长沙发上,喝了水,惊恐的孩子们这才开始哭着叫嚷着要回家,要见爸爸妈妈。陆续见到父母的孩子,哭喊中的话语很简单,“坏人杀人了!”“你说老师也不教那些孩子躲一下?”王惠英说着眼泪就要下来了,“只有5个孩子自己躲到了床底下”。

被放大的仇恨

小剑桥幼儿园在苏州吴中区白云街13号,一个临街朝北的门面房,与之毗邻的是各式各样的店铺:房屋装潢、小商品、木材加工、灭火器材……这是碧波花园三区所在,小区房屋一楼临街的一侧开发成门面,为一层半的夹层结构,楼梯不过一扇门的宽度,那半层有一排朝南的窗。楼下不临街的空间被分隔为车库,或者被外来打工者租用为一家人的落脚点。

3岁女孩文婷(化名)的家,就在幼儿园南面的车库里,一个放下卷闸门后,连窗都没有的十几平方米空间,一家三口挤着,后来60多岁的奶奶也被从乡下接来照看孩子。吴中属于苏州的经济开发区,外来打工者相对密集,被送来小剑桥幼儿园的孩子大多没有本地户口,也因为正规幼儿园相对高昂的收费,仔细比较之后,有46名孩子的家长选择了这个按月收费的非正规幼儿园。“开空调的时候每月180元,不开空调的时候160元,管一顿中饭。”从微薄的薪水里拿出这个部分,文婷的父亲说,“咬咬牙也就舍得了”。不大的幼儿园,一楼进门左右两侧摆了两张长桌,是孩子们吃饭、听故事和做游戏的地方。二楼隔出厨房、厕所和老师的单间,其余空间摆放着二十余张儿童高低床。9月11日那天,绝大多数孩子逃到了这里。在幼儿园狭窄的空间里,文婷和其他27个孩子,都没能躲过杨国柱的追砍。

吴中经济开发区管理委员会副主任浦建清是最早赶到现场的官员之一,凶徒被抓到后,浦建清亲自去审问过,“心里特别气,上去就忍不住给了他一拳,太可恨了”。但凶徒杨国柱却“清醒得很”,“一个人说个不停,想打断插句话都不容易”。关于作案动机,浦建清说,杨国柱“表达得很清楚”,“就是要弄出个大事来,让别人来关注他的事情”。而杨国柱一直憋在心里的,就是2002年5月父母的非正常死亡,他的怒气针对村里的部分干部。

现年41岁的杨国柱是江苏宿迁市沭阳县阴平乡窑庄村人,在家中四兄弟中排行老二,至今单身。1995年离家到苏州打工,幼时的小儿麻痹症给他留下了一条瘸腿,动了一次手术后,这条右腿才能活动。他因为身体残疾跟叔叔学了一门修钟表的手艺,到苏州起先在吴中区花园街的夜市摆个小修表台。1999年,被称为“老市场”的吴中小商品市场修好以后,杨国柱有了自己的摊位,兼卖钟表。一同做生意的老乡说他“2000年之前生意还不错”,杨国柱也交上了一个淮阴的女友。2000年之后,“生意变差了,修表的人越来越少”。2001年春节之前,老市场因为要全面翻修暂时关闭,到2001年下半年,杨国柱就彻底“不做生意了”,甚至还把自己预先订下的新市场摊位转手。2002年,另一名老乡以1万元的价格,从他手里买下这个摊位。这年5月,杨国柱回了一趟老家,一个多月后重返苏州,“整个人都变了”,“很少说话,很容易发脾气”,“不做生意,最多就是打牌打麻将”。交往的圈子越来越小,“连女朋友要过来他都不准”,知道内情的几个老乡轮流陪他玩,日子就这样晃过了两年多。

惟一显得“积极向上”的改变,是杨国柱开始关注新闻,在枫津路公交一路新村后面每月130元的一间廉租房里,对着老乡淘汰下来的17英寸黑白电视,每天看新闻,并且读报纸。2003年夏天,他花180元报名参加了半个月的电脑培训学上网,这样“发信方便”。网络和新闻,让杨国柱感受到了外面的世界。“他说俄罗斯人质危机影响大。”浦建清说,“所以他在9月4日左右跟老乡闹矛盾以后,原本想炸老乡的超市,后来改变主意选择对孩子动手。”

9月10日晚上,杨国柱去廉租房附近一个卖水果的南通老乡那聊天,炫耀白天刚买的130元的白衬衫、190元的土黄色裤子和一副100元的墨镜,老乡对他突然间的出手阔绰表示诧异,而杨国柱回答:“明天就要回老家了,苏州以后再也不来了。”9月11日早上8点多,杨国柱去了附近一家小发廊,老板记得他是第二个客人,一来就说要剃光头,剃光头是5块,但杨国柱给了10块钱,还说“要回老家了不用找了”。接着吴中小商品市场开门后,杨国柱去买了一件蓝色雨披,让老板拿10块钱那种便宜的,在旁边的内衣摊上买了三双袜子,跟老乡们道别,也说要回老家了。

可就在短短1小时之后,杨国柱闯进幼儿园施暴,穿着黑T恤和新买的土黄色裤子,戴着那副大墨镜。他不仅带了锋利的刀具,两瓶汽油,还有两大捆经过改装的爆竹,里面放了铁钉。杨国柱甚至写好遗书,给自己做好牌位与父母的放在一起,这些都在案发后被南区派出所的警察们从他的廉租房里搜走。浦建清记得,杨国柱最后还很期待地问他,“我现在闹出的动静,够不够把我家乡的狗官拉下马?”

难以消除的噩梦

经管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9月16日那天,揭开女儿吴吴(化名)脸上纱布,父亲吴增顺还是吓呆了,眼泪差点就掉了下来。一条6厘米长的伤口,从耳际到鼻端,横拉过女儿的右边面颊,缝合好的刀口还残留着血痂。吴吴只有3岁7个月,身体原本就很瘦弱,在幼儿园里几乎才跟两岁半的小如(化名)一般高。躺在病床上5天了,右手被胶布固定在青霉素盒子上打着点滴,因为伤口愈合时的痛痒,哭闹着踢打父亲,不过右手却很乖地一动不动。

小如在隔壁病房,这个身体一向健康的孩子终究还是改不了活泼的本性,或者是还太小,记忆很容易就变得不清晰,她热闹地在病房间跑来跑去,向妈妈要棒棒糖,目光从她天真的脸再往上移一点,一个纱网的头罩把她小小的脑袋全都包了起来,头顶是一块大大的纱布,下面的那道伤口,缝了6针。

吴中区红十字医院、苏州第二人民医院和儿童医院的病床上,分别住着这28个孩子。他们中有的甚至至今没有脱离危险。刀口基本集中在孩子们的头部和面颊,最严重的头部被砍了三刀,那些曾经毫无瑕疵的幼小脸庞上,是缝合后长短不一的伤口。家长们分别跟单位请假照看着自己的孩子,没有人更详细告诉他们应该怎么做,除了每天的饮食,他们只知道再也不问孩子那天的事情,“因为医生说不要再提,让孩子赶快忘记”。他们根本没有听说过心理干预和心理治疗,但他们依旧敏感地发现了孩子们的改变。

4岁的小杰(化名)在妈妈喂她鸡汤的时候,突然就用手比划起来“坏人的刀有这么长”,一下就把妈妈吓到了,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哄着女儿乖乖喝汤。大部分孩子半夜都睡得不踏实,常常抽搐着哭喊,把家长吓醒。小如连着三天晚上睡觉都不让妈妈关灯,而小星(化名)会在睡梦中哆嗦着哭泣。中午,家长陪着几个孩子在医院花园里做游戏的时候,孩子们突然就紧张地跑过来问,“这里是不是幼儿园?幼儿园有坏人!”

9月14日,所有家长都在病床上看到了幼儿园园长王安华给他们的信,薄薄的一页打印纸,核心内容是说,如果“在取得政府和主管部门允许和支持下尽快复学”,希望家长们能再把孩子送过来,她将减免孩子们两个月的学费。愤怒的家长几乎炸开了锅,他们无法接受这样的道歉,部分家长和他们的孩子对这个幼儿园并不熟悉,他们的孩子刚刚送来半个月,有的甚至刚刚一个星期。家长们共同的疑问,是当时在场的两名女老师和园长本人毫发未损,“三个人,连一个身高不过1.62米的男人都制止不了吗?”

惨剧之后,幼儿园的两名女老师都不见踪影,张伟伟只在9月14日下午见过那名20多岁的权姓老师一次,“她姐姐陪着来的,在幼儿园隔壁的小店里被人围住了,有人问到那天的事情,她一听就激动得发抖,姐姐赶快陪她离开。走到桥上,权老师不停地用手锤打栏杆,最后还是姐姐抓住她的双手把她架走的”。而张伟伟记忆中的权老师,曾经是一个“内向、安静,说几句话就会脸红的女孩”。
    (出于可以理解的原因,文中涉及的儿童和部分家长使用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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