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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车,电车,GO:走在路上的老古董

2004-09-01 09:35 作者:于萍 尚进 2004年第33期
“电车游戏,不仅仅给幼小的心灵灌输了秩序与文明,更体现了机械时代所特有的借助工具加速奔跑精神”

19世纪中期之前的世界城市都是步行者的城市,而有轨电车的出现开始终结这种“步行者时代”

1904年7月30日上午10时,香港公务局局长夫人钟斯太太驾驶香港第一辆有轨电车从电车厂出发,沿途她的儿子不断敲钟,车内是嘉宾热烈的鸡尾酒会。在“当当”声中,电车驶至军器厂街。尽管全世界大部分国家依旧试图保留电车,但是很多人依旧认为电车是20世纪怀旧的一部分,仅仅是城市旅游景点的一种表现,等30年后电车的价值可能跟名人故居一样。但事实上,电车对每个人的意义不仅如此。索尼PS游戏机上曾经出现过一个模仿司机开电车的游戏叫《电车 电车 GO》,虽然其中的电车仅仅是引用中文的片假字,指代的实际上是电气火车或者类似地铁的机车,但是数百万张的销量,印证了全球电车情怀的深入人心,如同《游戏志》中评价的那样:“电车游戏,就如同20世纪所有男孩子小时候都玩过的发条火车一样,不仅仅给幼小的心灵灌输了秩序与文明,更体现了机械时代所特有的借助工具加速奔跑精神”

120年的电车史和现代化,文明人的不同风格

“所有经历20世纪工业文明发展的城市人,都必定经历了电车,除非他身处非洲、中亚或者南美洲”,法特·加尔纳斯在《机械化文明絮语》中写道。实际上,翻看20世纪初的百科全书之类的,你会发现有轨电车被定义为架设在固定轨道上,以输电线供电、驱动牵引电动机的电车。而后来去掉地面轨道改留“辫子”的无轨更成为中国人对于电车的大多数印象。在1884年的加拿大多伦多农业展览会上,美国人范德波尔试用电车载客,取得成功。4年后,另一名美国人斯波拉格经过一系列的改进,终于把载人有轨电车由试验推向应用。从1890年到1920年,有轨电车在世界各大城市发展起来。美国城市史学家桑姆·沃纳曾说:“19世纪中期之前的世界城市都是步行者的城市”,而有轨电车的出现开始终结这种“步行者时代”。

1897年,世界上第一条有轨电车线路在罗马通车,它一出世,便参与了历史,而且彻底影响了历史。1904年,由于电车的逐渐被接受,曾在罗马风行一时的有轨马车销声匿迹;到1908年,罗马的电车轨道线路已达80公里, 运营20条线路,由私营的SRTO公司经营。此时繁荣起来的罗马城邦经济,不能说跟电车的兴起无关。“一战”期间,电车将战争对生活的影响直观化,男职员们都自愿或者被迫的奔赴了战场,女性司售员出现在了电车上。到了1929年,罗马电车线路运行规模达到400公里,包括57条有轨电车全日线路和2条有轨电车夜宵线路,成为意大利最大的电车系统,同时也是欧洲最大的电车系统之一。此时罗马的电车线路走入鼎盛,但同时也透露了衰落的端倪:有轨电车开始从市中心退出,围绕市中心设立了一条电车环线,在环线以内,行驶公共汽车。而到了1934年,无轨电车的出现威胁了有轨电车的地位,更不幸的是,“二战”开始了。在1943年的一次铁路枢纽爆炸中,电车线路遭受重创,加上电力不足,许多线路还停运或缩线,有轨电车成为街上鲜为一见的玩意儿。1946年,意大利共和国的成立让电车的命运似有好转,但所有线路刚刚修复开通,新的威胁又出现,公共汽车和私人汽车的不断增长,让司机们渴望更多的空间驾车和停车,有轨电车被当作迟缓、讨厌和过时的东西。自1954年至1959年许多线路改成无轨或公共汽车,更多的铁轨被拆。有轨电车开始为现代化让路。当1960年罗马奥运会举办的时候,成为有轨电车的噩梦,城市交通系统重新组织、高速路的修建,使电车线路逐步减少,到1973年,仅存4条。有轨电车的末日正一步步走近,而此时无轨电车早已在罗马消失。但80年代后期,空气污染、交通拥挤、公共汽车运力不足,现代化的弊端让罗马怀念起有轨电车的旧日风采,1990年,新的轻轨电车线路开通,这标志着有轨电车的复兴。但被现代化迷惑的人们在初期似乎对它很抗拒,除了怀旧风能够慰藉一些上了岁数的人以外,年轻人们更喜欢跨上轻便摩托。

实际上罗马仅仅是20世纪工业化文明中的一个代表,罗马有轨电车史,将电车与科技、经济、战争、现代化进程、体育,乃至社会风尚紧紧连接在一起。如同卡尔文在《纽约客》上评论芝加哥悬空电车与欧洲的古典电车时写的那样,“电车说明了不同现代化文明人的不同风格,欧洲人总是希望把老电车赋予文化的味道,而芝加哥人则很简单,就是好玩,让没见过电车的孩子们看看,北美洲也有过电车”。

张爱玲的叮铃铃和沈从文的抱怨

中国的有轨电车最早出现在香港,但是在文人笔下出现最多的却是上海的电车。其中以喜欢听着电车声响入睡的张爱玲为代表,她在《公寓生活记趣》中描写了她眼中人性化的上海老电车:“‘电车回家’这句子仿佛不很合适——大家公认电车为没有灵魂的机械,而‘回家’两个字有着无数的情感洋溢的联系。但是你没看见过电车进厂的特殊情形罢?一辆衔接一辆,像排了队的小孩,嘈杂,叫嚣,愉快地打着哑嗓子的铃:‘克林,克赖,克赖,克赖!’吵闹之中又带着一点由疲乏而生的驯服,是快上床的孩子,等着母亲来刷洗他们。车里的灯点得雪亮。专做下班的售票员的生意的小贩们曼声兜售着面包。有时候,电车全进厂了,单剩下一辆,神秘地,像被遗弃了似的,停在街心。从上面望下去,只见它在半夜的月光中袒露着白肚皮。”

这里电车俨然成为城市的一员,市井气,却还带着点忧郁。但掩藏在电车走走停停后的,是普通人无法望穿的历史沧桑。1908年1月31日,上海第一条有轨电车在爱文义路(今北京西路)上试车,2月,法国记者沙必格在《中法新汇报》中报道:“静安寺附近,一群人在观看一辆鲜艳的红色电车,这种电车既看不见蒸汽,又看不见机器,但却能自动……围观者议论纷纭,或曰电车之开,势必与人力车有一番竞争,或曰发展电车将给上海公众带来福利。”这种疑惑几乎是所有第一次见到电车的人都有的。

1908年3月5日,上海第一条电车正式通车。此后电车随上海一道在历史中起伏,日军进犯时期经受萧条,解放时期接受统一化管理,“文革”中遭受破坏。而在1971年,上海的各路有轨电车已经开始逐步停运,到了1977年,有轨电车全部被无轨电车和公共汽车取代。张爱铃迷恋的“叮铃铃”的电车声,终于一点一点连成虚线,被时间与空间切断。但在老上海人的记忆中,电车依然是城市的背景符号,像张形容的那样:“背景是条纹布的幔子,淡淡的白条子便是行驶着的电车。”

相比上海的电车,北方城市的电车更多了些热闹和诙谐的气味。1906年,第一条白牌电车出现在天津街头时,天津人把电车看成帝国主义侵略中国的标志,很多人拒绝乘坐,街上还不断出现“好人不坐电车”的标语。电车公司便采用降价、设立“有奖乘车”等促销手段,逢年过节还在电车后挂出彩车,如同当时的报纸所描述:“编制水龙云月,内烛以五彩电灯。”实际上,电车逐渐被市民接受,并显露出对整个城市风貌的影响。天津社科院历史研究所工作人员告诉记者,当时的《电车公司行车章程》上,除了规定购票方法、上下车安全等,还有诸如“乘客的形象与气味不得有碍同车之客”、“不得侮弄同车之客”、“衣服不洁可能污染其他乘客之衣者不得登车”等规定,可以说是天津最早的城市公共文明章程。这分明是老幼病残弱专座规则的早期范例。有轨电车还改变了天津的传统城市模式。“盖天津市发展之趋势,其初围绕旧城,继则沿河流,复次则沿铁道线,自有电气事业则沿电车道而发展。”此后天津陆续开通红牌、蓝牌、黄牌、绿牌和花牌电车,并由于黄、蓝、绿三条路线在法租界的梨栈一带(今劝业场)交会,该地成为商家必争之地,迅速繁荣起来。天津可以说是电车替代步行者的中国典型。

但是也有不喜欢电车的老爷子,沈从文1922年住在会馆的时候就抱怨北京的电车噪声让人烦恼,他在《天安门前》中就饶有兴味地描述了电车为骆驼队让行的情景:“骆驼队本来是沙漠中的舰队,在市中心的天安门前发现时,就更加显得这个城市的古老。当时北京电车开行还不多久,若遇骆驼队伍横贯马路时,电车司机照规矩还得暂时停车,等待一会儿,像是人人都得承认这是八百年前北京建都以来的成员,对待它们应当表示一点客气或尊重。”

老北京的电车于1924年12月17日开通,因为司机的脚下有一个脚蹬的铃铛,所以老北京人给它取了个外号:当当车。在1937至1945年北京沦陷期间,因为在通货膨胀下车票价格持续稳定,“坐电车”与“吃咸盐、买邮票、请教员”一起,被称为“四大贱物”。后期由于电车人人熟悉,老百姓开始拿它打趣,由于旧时北京有轨电车每到一站停下,乘客登车后,售票员都以铜哨通知司机启行,于是就出现了“老太太上电车——你先别吹”这样的歇后语。

我们的新时代还需要电车吗

有轨电车在受工业革命影响较早的城市,呈现的是发展—鼎盛—衰退—复兴的起伏过程。它因科技进步而起,因经济繁荣而兴,在现代化面前一度成为障碍,如今却是缓解现代化弊端的救星。面对空气污染、交通拥堵,有轨电车的环保价值与便捷成为推进它复兴的最大驱动力。一度采用天然气发动机的汽车被认为是“绿色车辆”,其环保性可以与电车相媲美。

这种误区在20年代曾经引起不少欧洲工程师之间的争吵,因为天然气发动机的颗粒排放物较老式的柴油机有明显下降,肉眼不可见黑烟,但不能断言这就是“环保的发动机”。因为颗粒排放只是众多污染排放指标中的一个,而天然气发动机的某些其他污染指标比柴油机更高。而以电力为驱动的电车,却可称得上“绿色”,即使电站用煤抑或天然气发电,由于本身的大规模生产,产生的污染相比多如牛毛的汽车而言也微不足道。这种特性让世界上许多大城市在20世纪末重新开通了有轨电车。在罗马、苏黎士、墨尔本,一直都可寻见有轨电车的踪迹;而伦敦也将于今年年底开始修建名为“跨河计划”的有轨电车路线,以解决从伦敦北部至南部的地铁拥挤问题;7月20日,在雅典消失了44年的有轨电车,也以奥运之名重新开通。似乎环保成为电车复苏的最大理由。

而北京作为目前中国无轨电车硕果仅存的老城市,问题已经不仅仅是电车阻碍汽车交通,或者电车延续文化传统那么简单了。“北京还需要电车吗?”这样的疑问早已经在80年代就被频繁提起。实际上电车与城市的关系越来越水乳交融,在如何看待电车的问题上也能看到一个社会对于文明延续的态度。法特·加尔纳斯的《机械化文明絮语》对此就很有见地,他在结尾写道:“恢复或者保留电车的城市不一定是保守主义者,但能够肯定的是,没有过电车的城市,在20世纪的历史上它肯定不是真正的文明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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