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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你跟我一起去飞翔

2004-08-04 09:31 作者:林鹤
殊不知,正是从这座桥开始,一个西班牙人改变了世界建筑的一小片版图

跨越引桥到达美术馆所越过的仪式化距离

以当代社会的某一种标准来衡量,我是很不开化的人,因为我对竞技体育一直是有一搭没一搭地瞄上一眼,从来不痴迷。比如日前举世皆疯的欧洲杯,我拢共儿看了不到10分钟,知道出了个新人叫鲁尼,长得肉头肉脑的;还有希腊黑马到了最后——这般缩水历史,根本没有细节感触的,不能叫做看球。依此类推,奥运会时我的表现也不会好到哪儿去。让我彻底没想到的是,这不开化竟会影响到我对建筑的认识。不着四六的也会闹出障碍来,真是的。

说起来那还是老早的事儿。巴塞罗那要主办奥运会了,大兴土木必不可少,市政建设的一桩大事是在1984年修了Bach de Roda大桥。连奥运比赛都不看的人,自然更没有余暇看见这座桥,生生地把那个设计师置之度外将近20年之久,只知道巴塞罗那有个高迪。殊不知,正是从这座桥开始,一个西班牙人改变了世界建筑的一小片版图。

卡拉特拉瓦(Santiago Calatrava)出生在西班牙巴伦西亚附近的Benimamet,在巴伦西亚修完建筑与城市设计专业以后,于1979年获得了瑞士苏黎世联邦工学院的结构工程博士学位,随后留校任教,并开始参加建筑设计竞赛。最初他所做的实际项目多是火车站、机场和桥梁这一类东西,好像和交通问题结下了不解之缘。他设计的桥梁以纯粹结构形成的优雅动态而举世闻名,展现出技术理性所能呈现的逻辑的美,而又仿佛超越了地心引力和结构法则的束缚。有的时候,他的设计难免会让人想起外星来客,极其突兀的技术美似乎全然出乎地球人的常规预料。这当然是得益于他在结构工程专业上的特长。早自20世纪初以来,桥梁的设计一直被托付给了路桥结构工程师,建筑师退避三舍好像已成习惯。由于有了卡拉特拉瓦,全世界的建筑师们才忽然发现了新的课题,在90年代前后爆发了对桥梁进行建筑设计的热潮,从一个新的角度重新开始塑造城市中的这类元素,进而影响到城市的面貌。

卡拉特拉瓦的设计多从自然形式上汲取灵感,比如花瓣、波浪、飞鸟的翅膀、动物的骨架之属,都在他的参照系内。虽然同样是运用曲线的造型大师,他的设计却是充满了刚健气概,与上一个fin de ciel 的时候盛行的阴柔婉转的新艺术风格截然不同。

90年代以后,他开始得到设计大型公共建筑的机会,在实用功能更强的各种项目里延续着他在城市构造设计中的灵异风格,时或会闪现出让人联想起高迪之诡谲的自然主义笔法,却是纯然一派现代主义的白色渲染,不像高迪那么异彩斑斓,摩尔人的影响是一点痕迹也看不到了。

2001年,卡拉特拉瓦在美国的第一个作品建成,是威斯康星州米尔沃基的美术博物馆扩建工程。此地原有一个旧馆,是在1957年由当地的建筑师事务所设计的,这一次卡拉特拉瓦加建的Quadracci展厅,名号不大,其实却造成了绝对喧宾夺主的局面。

卡拉特拉瓦的米尔沃基美术馆位于密执安湖畔,粼粼波光似乎是全球各地很多博物馆建筑不约而同偏爱的环境条件。在美术馆旁边还有另外一个好的老的建筑,是沙里宁1957年设计的战争纪念馆。为了尽情发掘地段环境与生俱来的优美潜力,卡拉特拉瓦把建筑放成了在水一方。

正对着地段西面,是当地的重要干道,林肯纪念大道。卡拉特拉瓦沿着大道的方向新建起了一条拉索引桥,跨度长达73米,把人们的视线直接引导到了新建的建筑上来,笔直地正对着新美术馆的主要入口。引桥的做法,和他在1992年为塞维利亚世界博览会设计的竖琴般的Alamillo大桥有着类似的构造思路,不过是个具体而微的版本罢了。然而桥下并没有水,湖水更在美术馆的身后。那,这一道引桥只是个空间序曲喽?

直冲着引桥的主入口其实有一对,分别位于桥面层和地面层的标高位置上,上下摞着,都被设在了桥的端头处。用拉索支撑的桥在桥头构成了传统的垂直塔门,给入口划出了一个醒目的画框。由于卡拉特拉瓦对混凝土承重结构的熟练把握,这个白色混凝土材质的塔门淋漓尽致地凸显了雄浑茁壮的气质,一下子就把整个建筑的性格鲜明地和盘托出了。

正对着塔门的轴线,比入口稍微靠后的地方,是这个引桥的拉索结构中的中脊。这个必不可少的构件以47度倾角升起,与桥面构成了空间关系上的平衡。中脊高达50米,与引桥的方向背道而驰,绷住了全部十条拉索,把桥面的荷载牢牢地固定在高挑的桅杆上,也把人的视线和心情一起爽快地挑拨到了天上。一路行来孜孜仆仆的辛苦劲儿,陡然换作了远飞高翔的舒畅和自由。

和一般建筑不一样的,这个美术馆在户外部分居然也设计了一组遮阳的百页,而没有把百页全都放进玻璃窗的内侧去。在桅杆下面有相当大面积的玻璃屋顶,罩着的就是上下两层门厅后身共通的中庭空间,没遮拦满满地灌进阳光去怎行,那是不能不加以节制的,于是卡拉特拉瓦干脆把这一部分的遮阳百页放在室外,直接串在了桅杆上,如同一叶纤细的羽毛片。随着一天里时间的流转,白驹过隙的感受也荡漾在这片羽毛间,它会随时跟着阳光调整自己的角度,如有灵性,在城市中静谧的湖边悄然微颤。

门厅以内的室内空间,更是几乎通身纯白的格局,而遮阳板设计上那一丝纤巧的痕迹则荡然无存了。早在1983年设计苏黎世的一个火车站的时候,卡拉特拉瓦就已经充分开掘了混凝土结构的雕塑表现力,把50年代由沙里宁和布鲁诺·奈尔维发扬到了巅峰水准的结构美做得进一步地纯和美。在米尔沃基美术馆里,他以厚重的混凝土拱作为基本元素反复叠加,一通操控下,沿着南北轴线长长向北伸展的展览空间产生了统一的形象特征,都归结在了遵循结构规则的绵长韵律中。最简单、最朴实的结构功能,造就了极其雅致而壮丽的美。由于混凝土的拱远远伸出的远端正好为展廊托出了檐口,因此展廊里能照得到的,基本上只是室外地面反射回来的漫射光,既能保证足够的自然采光,又避免了阳光直射对藏品的破坏。长排长排拱的重复让人联想到教堂时代的结构方式,自然地,又为这个空间添了几分神圣感。据说,这个美术馆里陈列的多是上好的艺术品,放进这样的展廊,也不算辱没了。

这个建筑无论放在什么地方,都一定是个绝色,别的建筑没法儿和它比肩而立的。2001年由美国《时代》杂志评选的年度设计榜上,米尔沃基美术馆被举为头名。此一排行榜不仅收罗了当年的新建筑,还包括家具、汽车、时装设计乃至于电影的美工设计,可见行外的人们被它感动的程度。难得卡拉特拉瓦把烂熟的老式建筑材料钢筋混凝土耍弄到了得心应手的程度,居然借此再把烂熟的结构审美推近了你的鼻子尖儿。有很久了,建筑师和结构工程师之间泾渭分明各司其职,而且,说心里话,有很多建筑师只把结构设计看成是不得不容忍的束缚和累赘,是我们戴着跳舞的枷。专业细分的行规多年来让我们以为,我们只要灵光不断如噼哧噗哧的打火机般就是本分了,让房子立起来不倒,俗务罢了,留给(略微……吁……下一等的)结构工程师去算也罢。却是忘记了,文艺复兴的建筑巨匠们,会以结构想象力作为新创造的出发点。周遭所有相关的艺术和科学门类都为我所用,这样的盛况本已难再,竟又意外地出现在新的世纪转换点上,可不是让人喜出望外?

从80年代以来,无论是后现代主义,还是解构主义,都摇动旗号,以丑以怪以非理性掀起了审美价值观上的革命。如若有谁还在大言不惭地喊叫着建筑的美,则其落伍老土为无疑了。新奇而丑怪,看久了以后就不再新奇,而更加丑怪,有的时候难免会折磨得看的人心情沮丧起来。忽见卡拉特拉瓦这清新大胆的建筑,看到美的回归,情不自禁为之大快。以技术能力探究人类制造美的潜力,以自然法则创造超迈的人工造物而又与自然交相辉映,这股豪气,和文艺复兴时期的气度一脉相承。

我一直以为自己够老了,对任何门派的追星族历来嗤之以鼻。说嘴打嘴,今日居然倾倒于小小一座建筑,倾倒于它的设计师,完全违背了冷静的学术原则。不过,能倾倒,能Hi成这样儿,很幸福——反正我是不开化的人,事先声明过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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