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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大学学子山难

2004-07-29 09:16 作者:金焱 刘蓁 索阿娣 2004年第29期
清华大学环11班的黄德经常训练的场所是东操场旁的攀岩训练场,已经有些枯萎的百合、黄菊在崖上落落地立着

训练中的黄德

清华大学环11班的黄德经常训练的场所是东操场旁的攀岩训练场,如今这里一片寂静,凹凸不平的岩壁拉手处被零星地缠了些黄丝带,已经有些枯萎的百合、黄菊也在崖上落落地立着。

这情景多多少少让人回想起2002年的北大山难,那一次五名北大登山队员在希夏邦马西峰遭遇山难,和黄德一样年轻的生命

生命与表演

7月3日的山难发生近一周后,北京大学山鹰社王荣涛给记者发来短信说,“当初接受六盘水的邀请,就是因为喜欢这运动。”单用“喜欢”来定义王荣涛们对登山、对攀岩的热情,在程度上显然不够。

王荣涛在网上有这样一段话:“我总是停一段,练一段,被zb灭,被小飞灭,都会打击我。我悄悄努力,等我赢回来那天,这才是攀岩。”

经常与黄德在一起训练的一个朋友这样评价他:“黄德曾经疯狂地追踪过岩壁上的梦想,是一个比较纯粹的热爱攀岩的人,在协会中是少见的。”

清华大学紫荆公寓10号楼401B室,黄德生前居住的宿舍。靠门的床头边上悬挂着一根他生前经常用来练习攀岩的绳子,床上的被子还没有叠。黄德的书桌还保持着他走之前的样子--书柜上随意地放着几本书,一瓶云南白药气雾剂。书架上放的东西不太多,却有一个引人注目的美丽瓷娃娃,而黄德从未说过它的来历。桌下一个大塑料桶装着满满一桶脏衣服,两双跑鞋靠在床角,一双里面还塞着袜子。

四人一间的宿舍里,黄德书桌上没有电脑。室友说,黄德的家境不富裕,平时都是和大家共用电脑。7月8日送别会上,黄德生前的攀岩短片和用照片做成的幻灯片在六台笔记本电脑里反复播放着;记者还看到一张特殊的日历,画面是黄德在攀岩,左边写着“黄德”二字,据说,那张日历卡是黄德生前山野协会做的。

直到整理遗物的时候,室友们才发现黄德3月份填的“清华大学登山、科考预备队员申请表”,上面还盖着山野协会的章。本来这个活动是定在暑期的,后来不知什么原因他没有去。他选择参加了在贵州六盘水的月亮洞攀岩探洞。

对黄德的暑假计划,具体安排室友们也都不太清楚,不过清华大学的赵琦峰说,这次贵州六枝之行黄德跟他们说起过,“考试之前我们都没听他说要去贵州,他是考完试了突然说要去的”。

其实很少有同学真正经历过与黄德一起攀岩探险,但在清华大学黄德的告别会上,同学们最终将他评价为“勇士”。这次做向导与黄德一同登山的卢光静描述说,“他什么都没说,就是一直爬”。

对黄德而言,他简单的生活中相当一部分都是围绕着攀岩、登山,因此贵州之行只是其中的一个插曲。但这一次作为一个社会的个体参与一场商业活动中去,各种因素混杂在一起,不只是纯粹的攀岩,起码不只是大学生心目中单纯的攀岩了。

7月8日下午,从六枝特区乘车,沿着盘旋急转的山路慢行70公里,记者来到了老王山下的毛口乡板瓶村。老王山离六枝县城有70多公里,没有班车,沿途都是陡峭的盘山公路,急转弯一个紧接一个。为了文化节的活动,这条道路最近才修整过,不断有狗和牛在路上漫步。

村周围是玉米地和柑橘林。下了一整天绵绵细雨,这个山谷里雾气弥漫,能见度很低,虽是盛夏,凉意也刺骨而来。透过白色的流动的雾,只能隐约看见山陡峭的形状。从板瓶村开始上山,有一条石子铺的简易路,汽车可以通行。到了山腰,有一片开阔的平地,被开辟为停车场。这里也是计划中的活动场地所在。六枝特区副区长李用凯告诉记者,活动叫做“凉都·六盘水消夏文化节”,攀岩活动只是这一系列活动里一个分项目中的一个子项目。北大清华登山队的攀岩属于月亮洞探秘当中的一项,文化节的项目包括夜郎文化论坛、夜郎文物展览、六枝月亮洞探秘等等。即使落实到探秘上,攀岩也不是最主要的。主办方接受采访时说,“最主要的是邀请专家来洞内考察,同时有媒体记者也要进洞报道,另外再有特邀的攀岩表演等”。

攀岩最终定义是一次表演。对于黄德等人来说,这一点也很清楚。在山下的板瓶村,记者找到向导卢光静。卢光静是老王山脚下一片柑橘林的看林人,矮,黑瘦,是村里土生土长的爬山高手。村里人都说,卢光静、张浩他们两个以前就曾经进去过月亮洞。

“最先,是王队长(王荣涛)过来,乡政府让我带路。第一次带他看了山下,第二次黄德他们一起来,就一起上山。”“我跟张浩,两个向导,他在前面开路,我在后面看着。他们三个在中间,就这样爬上去了。我们爬到洞里,看到洞里就有两个土包包,也没看见别的什么。才歇了一会儿,我想大概20分钟吧(官方公告是40分钟)他们就要下山了。我说,你们不是来探秘么,怎么不多探一下,他们说,什么探秘呀,我们是来登山表演的。”

没有证据确认因为有表演的成分在里面,致使黄德等人对安全掉以轻心。不过六盘水市文物管理所刘军所长回忆说,“当时我急忙赶到现场,看到用白布抬下山的他的遗体时,我的眼泪刷地就出来了。第一反应真的是心疼啊!他的腰间还围着登山的工具,这孩子,带着装备却一直都没用啊!”刘所长几乎流出泪来。

符号价值

将表演的人选选定为黄德们,刘军说:“因为北大的山鹰社、清华的山野协会本身就很有名。我们在他们攀登珠峰的报道中得知了这两支队伍,想请他们参加,也能够增大活动的影响。我们主动给北大山鹰社和清华山野协会发过去传真,后来就是王荣涛主动和我联系了。”

刘军清楚地记得:“6月24日下午,王荣涛来电话,自我介绍他是山鹰社成员,我也不知道他已经毕业。我们谈了比较久,也比较详细,他说先过来做前期勘查,25日下午到贵阳。25日下午,王荣涛和消防支队负责攀岩工作的负责人就在我这个办公室里见面。消防支队的人告知了他们设计的方案和路线,以及支队的设备情况。王荣涛看了消防支队的路线,觉得不太满意,提供的设备也觉得用不上,所以提出第二天要到现场去看,然后确定装备。”

在这次的“六盘水消夏文化节中”,文管所作为本地的重要文化单位,参与了夜郎文化论坛、文物展,以及这次月亮洞探秘。这些活动的主办方是六盘水市文化局、文管所参与,主要负责背景资料准备、专家联络等。

月亮洞探秘中攀岩活动的负责单位,是六盘水市消防支队,消防队负责在绝对安全的情况下,将邀请来的记者专家等护送入洞考察。而特邀大学生登山队员,一开始确定就是做攀岩表演,并且在可能的情况下从专业上给予消防支队支持。

按照刘军提供的六盘水方面设定的计划,王荣涛等人应该在7月4日开始,从山脚开始一段段向上开始清理,清除松动的岩石和灌木,打好保护点和路线绳,“其实这片崖壁,是二叠纪的石灰岩,暴露在空气中已经两亿年了,就连这片岩面都是因为石灰岩垮塌形成的。因此岩石的松动脱落是很自然的了,因此才需要事先逐步清理线路,把沿途松动的岩石都清理掉,并且打上钉,他们的术语叫保护点。”刘军说。

7月3日第一次登山是王荣涛早有的安排,他在清华山野协会bbs版面发布的一份通知行程安排中有这样的字样:“2日下午走,当晚抵贵阳,半夜到六枝,3日到山寨,当天中午上山进行第一次开路,并争取直接到达月亮洞。4日第二次上山,在危险路段打路线绳,如有必要,考虑全线打路线绳。”

黄德们爬的山崖几乎垂直,高达上百米。在这一面植被很好的山体中部,有一片裸露出白色石块的岩壁,月亮洞正位于这片岩壁上面。

刘所长事后给记者看了两张照片,是拍摄的月亮洞到山下的图片,照片上有用黑色签字笔画的线路。一张是登山队的线路,一张是王荣涛的线路。登山队的线路是从山脚左边一处地方开始向上爬,经过一段较长的较为平缓的上坡到达月亮洞口下方不远处,然后垂直攀岩很短一段进洞,还有留有两个休息点。王荣涛的线路是从月亮洞正下方山脚直接开始攀岩,直上直下。

刘军说:“消防队的路线主要是为专家和媒体记者便于进洞设计的。而王荣涛的线路是为攀岩爱好者设计的。”“但是出事的3日那天,他们走的其实还是消防队的路线。因为他们的路线需要事先打保护点,系上绳索。而按计划,他们从将4日开始去清理和准备那条线路。”

贵州六枝特区事后发布了“清华登山队员遇难事故”的情况通报,通报中说:“18时20分,在月亮洞洞口下方约20米的一段横切路线上,走在引路向导和张伟华之后的黄德,因手攀的一块约1.2米高、0.4米宽的岩石突然脱离崖壁,而与这块岩石一道堕下悬崖。”

卢光静说,“我们出来后张浩还是在前面,然后是张伟华,然后是黄德,然后是王荣涛,我还是在最后看着。那块石头,这么大一块的、有几百斤重吧,张浩跟张伟华都过了,到了黄德,那石头就一下子松了,他连人带石头掉下去了。”“这么高,掉下去就没有声音了。我们不敢向下看,看也看不见。吓倒了。我和王队长就缩回洞里去。”“在洞里,害怕啊。不晓得黄德是死是活,但是那么高落下去,想想也应该是没救了。但是那时候啥都不晓得。我和王队长就在洞里头,坐着,怕得不得了,怕得我直发抖,他比我抖得还厉害。就一直想着,怎么才能过得去那一步哟!”

商业操纵

村民们祖祖辈辈在板瓶村生活,每天一抬头就能看见月亮洞那半月形的洞口,然而守着老王山月亮洞的村民做过这种危险尝试的人很少。一直到1988年,洞里的东西才初次为人所知。据说是城里来的消防队员在一个哑巴带领下进到洞里,发现了三座坟墓,在其中一座坟墓里发现了一男一女两具有两千多年历史的尸骨,以及汉代早期的陶片。

山难后,一位山脚下经营小餐馆的中年妇女神秘地说:“月亮洞爬不得!我们这以前也有过人去爬月亮洞,也是石头松了掉下来。”不过此次清华山难与两年前的北大山难比较起来,前者更多地掺进了商业因素。

最早引起媒体关注的是4万元的来龙去脉。对此刘军说,“王荣涛是个很细心的人,他当场就根据线路状况,确定了装备计划。26日下午他飞回北京,27日上午就给文化局传过来了一份装备预算。”王荣涛的预算和消防队的计划中截然不同,是专业的攀岩装备——计划登山队员六人,两大项“集体装备”和“个人装备及路费”加在一起一共是39930元,另外还有一个表格“记者装备”6400元。

“当天我们就按照王荣涛提供的账号汇了4万块钱过去,但后来又发现这个账号弄错了,退了回来。后来是王荣涛买来了设备,我们全额报销了。当时我还说,小王啊,一定要确保你们的绝对安全,咱们买设备,能用进口的就不用国产的。他当时还笑我,说这些专业登山设备,国内根本没有厂家获得了生产认证,因此要买就只有进口的。”

主办方看重的远非这4万元的价值。记者采访刘所长时,他激动地拿出一大袋子的计划材料给记者看,里面有文管所的计划书,消防队的计划书,王荣涛的线路图和说明,上面还有估计的用时、装备表等。“你看看,我们投入了这么多精力,这么充分的准备,消防队从一个月前就开始演练……”“我们这次能请到中央电视台来直播,以后,考察这个洞还有可能么,这个洞就永远成谜了!本来可能是多大的发现,想不通,实在是想不通啊!”

早年毕业于复旦大学考古系的刘军,到六盘水市文物管理所工作也已有十多年。对刘军而言,此次活动的价值在于“探秘”,“1988年时候有人进到洞里,带出来的两千多年前的遗骸、汉代早期的陶片等极有价值的文物,令人震撼。我们以前一直没有从事考古工作的人进入洞里用照片,摄像等手段把里面的情况记录下来,而这次的文化节是个很好的机会,我们可以进去清理,期待能够有更新的发现。”“我们没有当这是一个活动,而是作为考古事业来做的。”“至于为什么十年间不动它,这是因为考古学上有一个原则:不主动发掘。除了大型基础建设像三峡工程这样,需要进行文物勘查和抢救性发掘,还有就是已经被盗掘破坏暴露出来的地下文物点需要抢救保护外,不到非常必要的时候,本来保护得很好的文物就不要去动它。月亮洞就是一个天然的保护,我们不动就没人能动得了它,所以也是特别等到这个时机来勘查的。”

刘军说,山难后,他仍然找机会问过王荣涛,洞里有什么,他说,没什么。我想,其实他们当时那种状态,既担忧自己如何下山,又不知黄德是生是死,担心,忧虑,害怕,根本无心去看洞里有什么,就算看到了什么,可能也都忘了。

“我现在想来,也不能怪他们,他们太年轻,太自信。也不能怪老乡,老乡很热情,自告奋勇就自己带他们上去了。向导出洞的路线和进洞的路线不完全一样,否则可能也不会出事。但是这些都纯属意外,谁能预料得到呢!我真是非常遗憾和痛心。后来我简直是无法面对他的家属,我们陪他父亲吃了一顿饭,吃饭时候我们只敢谈谈天气,谈谈桂林山水,他伯父住在桂林,只能说轻松的话题,谁都不敢提起这个事情,痛心啊!”

有媒体报道说,登山活动是由当地电视台和六盘水地方政府联手策划的商业活动,目的是为了开发六枝特区茅老王山月亮洞的商业价值。但山难后很多事情有了变化,刘军说:“今后一段时间内就不会再动它了,风险太大,操作上的小小失误,本来有充分准备的都会出事。反正我个人是不主张再动它了。”

刘军的感慨是,在自然面前,没有绝对安全的事。不可知的因素太多,再周密的计划也不可能万无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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