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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州傩戏:活着的传奇

2004-01-15 13:36 作者:朱文轶 2004年第3,4期
很大程度上,安顺的屯堡依然是个谜,它充满传奇色彩,即使是在大量保留农业文明中乡土地域形态的贵州。

地戏——戏剧的“活化石”

【记者手记】

很大程度上,安顺的屯堡依然是个谜,它充满传奇色彩,即使是在大量保留农业文明中乡土地域形态的贵州。

农历腊月的黔西南成天笼罩在低沉的雨云下,这要换在任何一个江浙小城都会让一切感觉起来很慵懒。但这里不同,敲打糕粑的声响会在每天早早地把所有村寨叫醒。用糯米和灿米打成的糕粑仍然是屯堡春节最传统的待客之物。1月9日,年关临近,对于这些散落于1340平方公里喀斯特岩溶地面上的村落而言,很难有什么会被轻易改变,就像几个世纪来没有什么能取代这里蜿蜒的石头小道与庭院深深。屯堡九溪村76岁的老人宋修文回忆他童年岁月里的春节味道:烟熏的腊肉和神龛前的烛香,猪血和豆腐做成的“血豆腐”弥散的腾腾热气,傩戏里形状各异的“花脸子”所张扬的夸张而浓烈的色彩……现在,一切依旧。关于乡土和民俗的印记温情脉脉地植入了他的心底,演变成了数百年间石头、土地和神的故事,宋修文从1989年开始根据寻访和记忆撰写《九溪村志》,每年重新誊抄一遍,至今已手写了上百万字。

宋修文说,九溪村三面环山,一面临水,2382亩田地散于四野,1951年安顺地方政府打算给九溪整修公路,原规划上新路从村内经过,一些房屋和田地要被拆毁。在当地人的激烈抵制下,最后公路绕道而行。“大家担心公路惊扰神灵。”老人一脸虔诚地讲,在任何情况下,他们不希望自己赖以生存的土地当作被征服的对象。屯堡人对土地和对神的敬重一脉相承。一到春节和七月稻谷扬花的时节,村里的戏班就会“跳神”——“傩戏”的用意是驱邪、消灾,同时,村民也因此获得新年中在土地、粮食与其他生产、生活资料的分配上所需要的公正。这些赖土为根的人们相信,神灵没有偏见。

周承佩和记者说话的时候,一直在一丝不苟地打理他的“脸子”(傩面)和行头。正月初七,周官屯有出戏要去双堡演。这是周村年头的一件大事。在周官屯傩戏《杨家将》里,周承佩的角色是穆桂英,他从8岁就开始跟师傅学“跳神”。周承佩说他们一行7人这两天晚上都要点了蜡烛赶练。宋修文介绍说,傩戏的另一个作用是作为村与村彼此之间一年一度的交流。记者在坐了一辆土“摩的”颠簸两个小时才走完九溪到周官的数十里地后,深感在屯堡这种沟通对于村落的重要。

屯堡和存续于此的民俗包涵着最为原始的生命崇拜、欲望、困惑、痛苦、不安与理想,它们因为偏僻而被标本化,因为完整而被注意,因为映射人的内心而获得生机。

屯堡村落的傩戏生态

屯堡村落的封闭与完整性让傩戏这种民俗在这里能被真实地考察:在敬神和娱神之外,它还成为干预村民生存状态的另一种力量。这使得傩戏在屯堡得以现实地延续

“和吃饭一般大的事”

沈穆云和她的几个邻居紧紧地攥着十张面值1元的人民币,兴冲冲地往小堡东头的一家赶。这是1973年的一天。她去找顾之渊,小堡傩戏队的神头。九溪村一共有三个屯:大堡、小堡、后街。小堡在这一天恢复了傩戏队,因为在“文革”中傩面丢失,所剩无几,傩戏队必须重新从10公里外的周官屯订做80多个面具。从制作到上色,总共需要3000块钱,这笔钱由小堡300多户村民集资,平均下来,每户10块。“这相当于我们一家人当时一个月的收入。”沈穆云说,“但是没谁不乐意的。”

九溪的傩戏在历史上只中断过两次,一次是三年自然灾害期间,“饭都没的吃,戏自然也跳不动了”。另一次是“文革”,绝大部分戏服和“戏脸子”在除四旧中被一把火烧了。小堡傩戏的领班,也就是“神头”顾之渊说,几百年传下来的东西,不能断,“这是和吃饭一般大的事”。

其实更重要的还是“面子”问题。宋修文对记者说,傩戏以村寨为演出单位,一般一个村寨演一堂戏,跳一部书,少数较大的村寨像九溪、詹家屯、吉昌屯、西屯、狗场屯等有两到三堂戏,“因为我们这里人的祖上都是明代时征南的马上将军,保留下来的地戏种目或多或少和他们先祖的故事、传奇有关,也是用来重现先人的战绩,能不能跳戏于是关乎到祖宗的荣光。”

“一套傩戏的服装和面具并不便宜,这和一个村子的经济实力有关;地戏的唱词都是祖先传下来的,每一部戏都有很厚的本子,地戏演员都要把全部剧本牢牢地记下来,这可是需要功夫的,不然哪里错了一句台词,下面的人就接不上了。这需要村民有文化知识。”顾之渊说,永远没有村愿意承认自己穷而且无知。

九溪村老年人协会主任叫王厚福,今年72岁。据说,九溪村的傩戏之所以得以保存下来,跟他有很大关系。九溪传下来的三堂傩戏分别是,大堡演的《封神》,小堡的是《四马投唐》,后街的是《五虎平南》。王厚福从小记性就好,九溪的大事小事他全都记得,三台傩戏每出戏的本子堆起来都有一尺多高,他差不多全能背下来。在傩戏班子里,他从不上场去演,而是藏在后面给人提词。顾之渊回忆说,破四旧时候,戏本丢的丢烧的烧,1973年重建傩戏队,王厚福猫在家里,花了三个月时间,用蝇头小楷工工整整抄写好戏本。又卖了家里的猪,请人油印戏本,发给班子里的人。

写一本戏文同样是费钱的事。宋修文说,狗场屯的那部《三国演义》就是当年花了300块大洋,请杨官屯的雷仲全老先生写的。“人们把老先生请来,将他当上宾一样供奉,每天好吃好喝伺候,足足三个多月,才编好了这部戏本子。”“九溪小堡的《四马投唐》,也是全屯人集资,花了两头大水牛的代价,又在神前喝鸡血发毒誓,全屯保守秘密,不得外传。那年,王家屯的人把他们的《罗通扫北》的‘跳神书’弄丢了,后来听说仁岗屯有,就派人去借,人家还不给,好说歹说,才同意让抄下来。仁岗派了专人来监督,王家屯派了两个秀才整整抄了十天,才抄得其中两篇书。现在,王家屯的地戏就只能演《罗通扫北》中的两折戏了。”

傩戏调停下的水土之争

在九溪小堡和大堡的街口,一匹拉煤车的马正把头埋在袋子里嚼苞谷米,发出很响的声音。赶马的小伙子二十出头,他说这一车煤要120块,足够烧两个多月。煤是屯堡过冬的必需品。冬季是严重枯水季,和这里的水相比,煤显得异常充足。

顾之渊和九溪村民家要到每天下午才有供电,但一到晚上的用电时间,电灯还是变得忽明忽暗,两个孙女刚看了一半连续剧《大汉天子》就不得不把电视关了,一个劲地拽着顾之渊让他想办法。顾之渊说,80年代时候九溪大队向地县两级水利部门求援,拨款45万元沿河修建了一座水厂和一座小型水力发电站,到90年代初才投入发电,装机总容量为350千瓦,但发电能力仍然一直受到河水枯涨的制约。“好的是,水厂建起后,至少每天可以保证3个小时的管道供水了。”没有九溪村幸运,周官屯、刘官屯这些村子仍然要每天要跑到几里地外的邢江河去担水。1月8日,周官屯的周三才和老伴两个人挑了半天的水,灌满了家里三个水缸,“差不多过年够用了”。

这条年年缺水的澄河水系,对依水而生的屯堡村民来说,却是“衣食父母”,周三才形容说。上万人所需的电力、饮水、灌溉无不取自于此。“拿九溪来讲,西面耕作区面积宽广,距村寨较远,缺水;距河稍近之田,可以提灌,但高滂田、二滂田,每遇缺水年景,收成大减,只得改种包谷。”顾之渊说,一直以来“祈求风调雨顺的年景”就是开春跳神的主题之一。

缺水带来的另一个问题就是上游和下游村落的用水之争。刘官屯和周官屯是毗邻两个村寨,刘官在周官上游,每年因为用水发生的械斗时有发生。尤其在每年的三四月份,农田用水的高峰时节,河道里的水供应接济不上,水成为粮食产量的决定性因素。周官屯的周三才说:“大家都在河里筑坝,用化肥袋把上游的水堵住,这样上游的水流不下来,住在下游村子里的人水用完后就在晚上偷偷地到河里去挖坝。”“农忙时候,每个村一般都会有人在河边守夜,只要一发现,马上就会出现冲突,先是两边都把人从被窝里叫起来,打着电筒拆坝,一边拆一边垒,那个时候河水也浅,也就没脚踝,两个村子的人经常打得泥里滚。”

尽管是因资源窘迫的无奈之争,这类影响村邻和睦的事多少让人头疼。村与村之间因为水土争斗结下的梁子经常要持续好几个月,但周三才说,一般不过年关,“春节前就会有一个村傩戏队的神头出面邀请另一个村的傩戏队去他们村‘跳神’。”“这样一来一往,也就化干戈为玉帛了。”

研究地戏的安顺原文化局长帅学剑称其为屯堡的“傩戏外交”。

久而久之,一些神头凭自己的个人威望和很多村落保持着这种来往,他的傩戏队就相对变得出名。顾之渊说一到春节,会有好几个村子轮着请他们,“车接车送,包吃包住,九溪村的人都觉得自己很风光”。帅学剑分析说,某种意义上,傩戏成为村落社会关系形成的一种表征。

傩戏的阶层和氏族力量

在屯堡的几天,天一直阴着,偶而会下起小雨。雨气下参差不齐的石头村寨延续了某种矛盾感:各自为营又彼此依存,相互开放又间有隔膜。

贵州画家沈福馨曾以傩戏为素材,他发现在安顺屯堡的傩戏中有东路和西路之分,“以西秀区为坐标,在东北和东南面的范围,这里的傩戏演出,只用一锣一鼓伴奏,演员装扮上围的是‘东坡裙’,战裙上喜欢吊饰各种刺绣的烟手插荷包扇袋,围场演出不搭帐篷。而在西南和西北面范围内的傩戏村寨,跳戏时,除一锣一鼓外,还有一个钹,演员装扮用的是搭在前腿的两块‘马甲裙’,不佩装饰物,围场演出时有专门的帐篷。”沈福馨推测,这种戏路分歧不光来自于地域分割,更与氏族派别有关。

记者一直不解的是,安顺所属的各区、县上十个屯堡村寨,为何有多达300余堂的傩戏?何况对农村来说,一台傩戏算起来耗资巨大。

九溪成为一个颇具代表性的村落。记者采访了三个傩戏队的村民,他们的叙述展示了一个真实的乡土史:在小堡恢复傩戏队后第一个春节,小堡一跳神,后街和大堡的的村民都跑来看,小孩们先是挤着看,后来小堡的小孩仗着自己的地盘,和大堡、后街的小孩开始撕打,最后大人也加入了“战斗”,一场戏不欢而散,“没多久,大堡和后街的傩戏队也就拉杆而立了,这么多年,一直各搞各的,互不相干”。顾之渊在九溪村做过4年的村长,他介绍说,九溪最先是朱姓的移民建了大堡,以务农为主,后来移居这里的顾姓和宋姓相继建了小堡和后街,三寨连片形成九溪。但三寨之间的关系非常微妙,大堡是庄稼汉为主,倒也本分,小堡和后街生意人居多,后来考出几个大学生,还做了不小的官,因此相互之间各不买账。“‘跳神’的事就更加不能相让了。”每年春节的祭神,三个寨都要将各自祠堂的佛像抬到离村2公里的大龙潭,村民一直认为这是他们水脉发源之处,后街有条村道是“游神”的必经之处。顾之渊回忆说,有一年,后街的人在大堡抬过之后,就在路中间沿山腰筑了堵墙,把小堡游神的去路阻断。“小堡动员了全部的人手,在一个礼拜之内,在这条道之外又挖出了一条两公里的路。”

詹家屯的两个傩戏队看上去更加势不两立。起因很简单,詹家屯有三个姓氏的家族,叶家在解放前是地主,詹姓和曾姓则是贫下中农。顾之渊说,叶家有自己的祠堂,每年跳神都只在自己祠堂内跳,只给本家人看,遇到他人围观,往往要出口伤人。叶姓的霸道招致了其他两家的不满,没过多久,这两家也拉起了自己的傩戏班子。“叶家跳的‘岳传’,詹曾两家就跳‘三国’。”

矛盾一直持续至今,甚至这两家的故事所有屯堡人都有耳闻。曾任安顺文化局局长的帅学剑几年前在安顺搞过一次傩戏调研,打算在乡镇选择2个队去台湾演出,帅学剑说,“一开始,詹家的‘三国戏’落选了,几天后传出,说叶姓家有一个人在乡镇里做宣传委员,在组织这件事上活动下手脚,把‘三国’给压下去了。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詹家屯‘三国’地戏队耳朵里,一下子给闹翻了,先是去县里告,后来去县委书记家门口请愿,说‘评判不公正’,结果硬让评委重判一回,还拿了个特等奖。”“地戏队一回村子,詹家屯的村口已经排了好长的队放着鞭炮迎接他们,当然里面没有叶家的人。”

宗族观念影响下的氏族力量渗透到哪怕一个傩戏班内。在蔡官镇的张官屯寨,有两个姓氏,张姓和薛姓,各300多户人口。有趣的是,他们几百年袭传下来的傩戏曲目叫《薛丁山征西》,这出戏刚好讲的是正派人物薛仁贵和反派人物张世贵之间的恩怨。一出傩戏,脚本很长,春节一般要从正月初七演到十五。给傩戏队雕刻面具的周三才记得,戏中演到张世贵占了上风,当天晚上张姓300多户人家就拼命地放鞭炮庆祝,第二天演到薛仁贵获胜,薛姓的几百口把鞭炮放得比张家还响,“这样一来一去,两家戏里戏外地真地开打起来”。周三才说,两姓年年发生武斗,斗了几十年终于有一年过年坐在一块说想个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他们让我重新给张官屯刻了一批面具,演‘五虎平南’的戏,谁的姓氏都不沾,这才结束了多年的纠葛”。

傩戏权力

69岁的毛从德是毛昌堡的神头。他的傩戏班子有14个人。几个月前,村民选举他做村支书,他没干,一个人躲到几公里外的地方去看牛了。现在已经上任的他蹲在一个被夯实的土堆上抽旱烟,对记者说,“当时,我怎么算,做支书怎么不划算,每个月补贴20元,一年240元,招待乡镇领导,不要说所剩无几了,还得往里面贴钱。”镇长提拔了另一个支书,但很快发现,这个年轻的支书在村子里说话不管用。政府要“一电一户”安装电表,安装后电费可以从100元降到80元,但安装费怎么动员也收不上来,只好托人请毛从德“出山”,由他去办,结果没怎么做工作,就都办妥了。“这么多年,大家对我就是信任”,毛从德有点沾沾自喜。

帅从剑认为,在屯堡村寨,族长和寨老是历史形成的村寨权力,而随着傩戏在村寨作用的突出,资深辈老的神头实际上承袭了族长和寨老的权力,“傩戏在很大程度上成为村寨社会组织中的一种平衡力量”。

顾之渊的威望同样让他连续三次被选上九溪村的村长和村支书。去年顾辞去了他在村里的行政职务,担任一个民间组织“屯堡文化筹备委员会”的主任,顾之渊对记者说,“做官是用权力来搞发展,我希望能以个人的威望、能力和智慧来为村里谋福利。”九溪村村民对顾之渊的信任还有另外一层原因:顾之渊在村外交识广泛,这让他的小堡地戏队几次被邀请到北京、台湾地区甚至法国表演。许多人意识到,这是屯堡和他们的生活可能被改变的机会。

这一年里,安顺的傩戏悄然有了一些变化:原定于春节和米花神节才跳的傩戏,场次变得更为频繁。据说,一个神头在跳神的仪式前给祖先磕了个头说,“老祖宗,我们要得改革了,只要有人来,有人看,我们就可以跳。”出国表演的傩戏队回来后,把土布戏服换成了亮绸色的灯笼裤,据说是为了“更有舞台效果”。

顾之渊今年破天荒的第一件事是把大堡、小堡和后街的傩戏队统一管理。争议消失的原因是“顾之渊从市政府给九溪村争取到了筹办傩戏队的经费,可以由三个戏班统一支配。”

傩面:被动的商业化

算起来,顾之渊到周三才那里一次性定做的80个面具,是解放后安顺地戏面具的第一笔买卖。在以后的十几年中,周三才的客户都是周边像顾之渊这样的傩戏队。但接下去,周三才越来越觉得生意不好做——顾之渊的那批面具一用用了18年,直到前年,九溪小堡的傩戏面具才重新在他那里上了道色,“只给了200块加工费”。周三才开始明白,傩面是一种耐用品,靠傩戏队肯定养活不了自己,要赚钱——要慢慢地把雕琢变成生产,进而商业化。而“品质和利润之间,又是一个选择”

1月10日,安顺周官屯农民周三才踏上火车,北上新疆,去考察当地的木雕花工艺品市场。周三才今年53岁,除了务农,他还会雕刻,雕得最好的是“脸子”。在周官屯,像周三才这样专业做傩戏面具的现在有十来家。越来越多的人从外地接各种木雕活。周三才离开安顺前,记者见到他时,他仍坐在堂屋门槛前,一凿一凿地雕刻傩面。空荡荡的房间,只有纸箱里还存着几个傩面,周三才说:“现在剩的这几个不算好。前几天,安顺刚来人买走了一批。”

周三才的脸子有单色的,也有彩色的,几十个品种,大的同人脸,小的如火柴盒。周三才说,单色的是傩面,彩色的是地戏面具,傩面没名字,地戏面具有名字。不同名字的地戏面具,样子也不同。说着,他找出一本傩戏面具图册给记者看。周三才还用上好木料做“精品”地戏面具,如头冠装饰了18条龙的李世明。精品不上彩,刻一个需要3天,卖一两百块钱。

买不到合适的木料,周三才好几个月没做精品了,只将就手边的细檫子木,刻一些火柴盒般大的小面具。看见父亲敲敲打打,周三才没上学的小儿子好奇地守在旁边。15岁时,周三才从父亲那儿学做脸子,是周家第五代传人。

若有人请,周三才也做装饰雕刻的活儿。“圆明园的柱子就是我们雕的。”他告诉记者。1992年,周三才和村里两个工匠应邀到北京为圆明园雕刻图腾柱。当他们看到东北的巨大木料时,吓了一跳,害怕做不完工作,急忙又叫村里几十个人上京,一块儿完成。

在贵阳传统的傩戏产业链上,周官屯作为傩面的供应者,而消费,则在屯堡的大小几十个村寨中完成。“消费力实在有限,一个戏队几十年才换一套面具。”周三才意识到他的“脸子”急需大批量的买家。

生产和手工制作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周三才仍然很困惑。他说,“原来我挑傩面的木料特别考究,一定选取白杨木最直的一段,稍有弯曲或变型的木头都不用,因为原料直接决定了成品质地。现在,村子里很多傩面匠为提高生产效率,根本不对木头选择,并且还省掉了对木料进行强化处理的工序。这种傩面放上三四年就会开裂,带到北方寿命更短。”“按照我原来的工序,做一个面具要一到两周时间,但现在傩面价格下滑得厉害,一个‘张飞’的脸子,以前批发价30多块钱,现在只能卖十七八块。还按原来的做法,我就根本无利可图了。”

安顺傩戏:

表演:安顺傩戏属古代傩戏的一种———军傩,演出只用一锣一鼓伴奏,因而锣鼓师在剧中显得十分重要。地戏演出无需专门的舞台,只要有一块平整的地即可,故名“地戏”。露天平地上,演员头顶“脸子”(一种面具),面罩青纱,背插靠旗,手执刀、枪等兵器,穿着简单的布袍或战裙,时而角逐开打,在铿锵的锣鼓伴奏中,靠旗摇动,雉尾摆动,异常热闹。人们则站在高处观看。演出时,演员们身穿土布长衫,腰间围绣花战裙,背上扎背旗,从头顶上垂下黑纱罩住面部,额上戴木制的各种面具,上插野鸡毛。在安顺地区,田土都在平地上,田土旁就是山坡,演出地戏都是在平地上,观众坐在山上看,脸子如果扣在演员面部,那观众就只能看见他们的脑壳。不知是哪一代的先人,把地戏脸子都戴在脑门上,演员的脸就用一块黑布挡住。这样,坐在山坡上看戏的人,正好看见地戏演员的脸子。

程序:每一次演出都要严格遵守祖先传下来的一整套规矩行事:从“开光”(上漆)、“开箱”(表演前将脸子从箱内取出)到“封箱”(表演完毕将面具放存箱内)都要举行祭仪,届时要将一只雄鸡头割破,供上鸡血、刀头肉、香蜡纸钱等等,再由“神头”(即地戏头)念祝祷词,带领地戏班子一干人拜神祈祷。这样,脸子就有了“神气”,可以到人间来驱邪纳吉了。正式表演前还有“扫开场”、“设朝”、“下四将”等仪式,表演结束后还要举行“扫收场”的仪式。

唱腔:戏的唱腔高亢有力,又带屯堡人的山歌韵味,听上去很有味道。演唱时一人唱众人和,研究地戏的人说,这种唱腔来自江西,与江西的弋阳腔很接近。地戏的唱词都是第三人称的叙事体,专家认为这是古代由说唱向戏剧演变中留下的痕迹,可是屯堡人则认为,这是老祖宗将民间唱本艺术直接搬到地戏里面来的结果。

傩面:屯堡人称地戏的面具为“脸子”。“脸子”是地戏的灵魂,没有“脸子”就跳不成地戏。地戏的“脸子”都是用坚韧的丁香木或白杨木雕刻而成。因为各村都有地戏班子,“脸子”又是不可或缺的道具,每堂地戏多则一二百面,少则三四十面,需求量很大,所以就有了专事“脸子”雕刻的村落。周官屯、金官屯就是这样的专业屯堡寨。周官屯刻面的历史已有五六百年,祖传下来的技艺一直保留到今天。地戏“脸子”的种类主要有五种,屯堡人称为“五色相”,即文将、武将、老将、少将、女将,此外还有道人、小军、土地、麻和尚等杂色。“五色相”的脸子面部还连一副带耳翅的头盔,一般来说,好人都庄严威武,恶人则狞恶凶猛。“脸子”的雕刻很讲究,有一整套规矩,比如说刻眉毛就要“女将一根线,少将一支箭,武将如烈焰”、眼睛要“男将豹眼圆睁,女将凤眼微闭”。面部的花样繁多,不仅五官个个不同,还可以任意雕刻上蝴蝶、花草、藤蔓等乡村野地里常见的东西。

屯堡人

朱元璋建立了明王朝后,在西南边陲的云南,还有一位前朝梁王把匝刺瓦尔密,踞西南高山之险,和明军对抗。洪武十四年(1381年),朱元璋命颖川侯傅友德为征南将军,统帅江南将士30万人出征。取道贵州,西挺云南。梁王败死,云南收复后,明朝为要长久地控制西南,必须稳定贵州,于是命令整修通往云南的各条驿道,并在驿道沿线遍设卫所,派重兵驻扎,这些当年遣汉制夷,驻守屯兵的江苏移民就成为现在贵阳安顺的祖先。至今安顺境内,以屯、堡、铺、哨、所、驿、关等为名,冠以王、张、雷、郭、单、蔡、吴、鲍、金、刘等姓氏的屯堡比比皆是。

傩戏的地理分析

贵州高原是一片石灰质沙页岩构成的喀斯特山地,沙页岩是很好的建筑材料。因此屯堡人往往就地取材,当地有民谚说:“石头的路面石头的墙,石头的屋顶石头的房,石头的碾子石头的磨,石头的碓窝石头的缸。”

屯堡文化的研究者帅学剑说,因为囤守边境,出于安全考虑,屯堡人尽量选择依山傍水,地域隐蔽,易守难攻之处安营扎寨。记者所到的云山屯就是这种极具防御功能的典型村寨,它在东七眼桥镇之南4公里的云鹫山峡谷中,寨前古树浓荫,两山夹峙,山势险峻陡峭,仅有一条盘山石阶路可入。从惟一的屯门进入,门洞深数十米,上有歇山顶箭楼高耸雄踞。屯门两侧依据山岩地势砌成高6米、长十数里的石墙连接悬崖,各显要位置分布十四个哨棚(碉堡)。前后屯墙封堵,两侧陡峭的高山上还建有石头城墙,将屯子严密地围扎起来。一条东西向的主街纵贯全村,数条弯曲的小巷巧妙地将各家各户串联起来,住家、庙宇、戏楼、碉楼等大部分建筑依山势的起伏呈阶梯式分布于两侧山腰上,整个村落布局、道路设施和院落结构绝妙地完成了三重封闭性防御体系。第一道封闭线是屯门和寨门,其作用是阻敌于山寨之外。第二道封闭线是若干个单体建筑共同拥有一条巷道,若干巷道与主街连通,一旦敌人攻破寨门,突入寨内,亦将被隐藏于不同巷道中的自卫力量给予毁灭性打击。第三道封闭线是那些三合院和四合院建筑,因为那些建筑均仅有一个进出口。 

“屯堡建筑的内部,是封闭式燕窝式建筑,一间正房一间厢房一座照壁,称之为小三合院。若干个小三合院共用一条通道,连为一体,极具防御功能。”帅学剑说,城堡式建筑则是在燕窝式的基础上,将院落加大加宽,同时安置两重朝门,双门内有一个专事守卫的小屋,外重朝门则呈外宽内窄的“凹”字型,朝门的顶部还有可以观察外面动静的“望楼”。

这种防御特征极强的建筑表明,屯堡人在迁居至此后一直受到地方原住民的不断反抗,帅学剑分析说:“这迫使他们自始保持着尚武的精神,在田作闲暇之时,把演武增威的傩戏作为操练武艺的规范。”“在世代传承中,又加入了对于祖先和神的敬仰,从而成为一种民俗。”

除夕

除夕一词,重心在“除”——以驱除、去除辞旧迎新。陆游有诗句最能体会其意味:“灯火夜过半,风霜岁欲除。”

与除夕联系最紧的其实先是傩。《论语》中就有“乡人傩,孔子朝服而立于阼阶”,阼阶是指朝东台阶,而“除”作名词,就指台阶,“扫除自迎”,执的是主人之礼。汉语中每一个具体词意其实都包含特别丰富的内容。傩是一种驱灾避役的祭祀礼仪,傩,也就是驱的意思。古人说这种祭祀礼仪其实是为“驱尽阴气为阳导”,所以《吕氏春秋》中记,大傩,为的是驱寒气。后人注明是“前岁一日击鼓驱疫疠鬼,谓之逐除,亦曰傩”。

由此可见,辞旧迎新在中国民俗传统中首先是逐除与祈福,贵州的傩戏可以说是现在年文化中保留最悠久的传统。爆竹与守岁,这两个最主要的传统其实也都从傩这儿来——爆竹原来就是古人以火烧竹子,以燃烧产生的爆响来达到驱疫驱灾驱恶鬼的目的。而守岁的守在传统民俗中并非是等待,而是守护。在守岁中以爆竹不断地辞旧迎新,直到新年清早还要以“开门爆竹”驱邪,所以燃放爆竹的喜庆只是后人的习俗。

除夕送年画、春联等习俗大约五代以后才有,元时官府有送春帖之俗。而春联其实是从桃符的习俗发展而来,桃符就是桃木雕的神荼、郁垒两位门神,每年必须“总把新桃换旧符”。春联、年画是在桃符基础上发展的,五代起开始在桃木板上写联语,然后才改为写在避邪的红纸上。后来有人说,春联就是桃符。年画也是从门神的描绘中发展出喜兴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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