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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洋老家具,追忆逝水年华的引子

2004-01-15 16:50 作者:沈嘉禄 2004年第3,4期
西洋老家具在上海成为收藏热点的原因,是因为上海人对曾经有过的繁华世界的一种深情怀旧的结果

西洋老家具让上海人找到了怀旧的载体

西洋老家具在上海成为收藏热点的原因,是因为上海人对曾经有过的繁华世界的一种深情怀旧的结果。他们的怀旧,是因为上海毕竟有一个值得他们骄傲的过去。它并不是从今天才开始,而是早就深埋在心底了

卖的就是“老皮壳”

“一点也不夸张地说,我在这一行里干得最早。”在上海虹桥地区一家西洋老家具商店里,老板周立民一脸严肃地对我说。

周早年闯荡北美从事贸易,回国后染指房地产,轻松完成了原始积累。在寻找新的投资机会时,他发现西洋老家具在上海还是个未经开发的“处女地”,而上海的文化人和实业家后代对它们怀有一份说不清的感情。

市场潜力,一半来自需求,另一半来自文化背景。于是周开始涉足这一行。十几年来,经他手卖出的西洋老家具不计其数。“上海滩最时尚的饭店如上海老站、东海堂、杜公馆、尔冬强工作室、泰康路艺术中心、张信哲开的‘三千院’等,都由我提供老家具。陈逸飞工作室里有两扇大门你记得吗?”

我当然知道,陈逸飞在泰康路艺术街的工作室里,有两扇极笨重的柚木大门,被陈逸飞用来装饰一个壁橱,里面放着他做的陶艺。大门有双面工,花纹繁复,是整个工作室的亮点。

“这两扇门就是从我这里拉出去的,它们是从上海交响乐团老房子里拆下来的。一共有四扇,另外两扇被一家酒店老板拉走,用来装饰他的酒吧。”

哪里有老房子拆迁,哪里就有周的身影。他从以前法租界、英租界内的老洋房里,以及锦江饭店、和平饭店等处淘来颇有些年纪的老家具,拉到自己的工厂精心整修,再接受识货人的检阅。“我的主顾中有不少港台客人,也有些老板,其中不乏有眼光的内行。他们的要求非常高,一定要‘老皮壳’。动过手术的,哪怕很小的一块,他们都看得出来。不过我更喜欢与本市的文化人打交道,他们有眼光,谈价钱也比较爽气,容易沟通。不像有些港台客,买好几万的货,却连几十元也要斤斤计较。”周老板说。

从市场情况看,比较好销的是沙发、大餐桌、酒吧台、玻璃柜、银器柜等,十多年前从教堂里流出来的宗教家具因为稀少,也颇受人追捧。

有顾客选中了几件老家具,但嫌“皮壳”过于陈旧,要求重新罩一遍清漆。周立民当即拒绝:“我卖的就是‘皮壳’,你要想洗掉那种历经几十年上百年才积起来的那层宝贝,还不如买新仿货。”

不少老外也常来淘宝,一买就是一批,装了集装箱往自己国家运,然后再择机脱手,这一来一去可以赚很多钱。

周立民指着一只“很生辣”的床边柜说:“在我这里卖价不过三五千元,而在美国,要卖到一万美元。这之间的差价,就是老外到我这里来的理由。”

中式老家具可以从全国各地采购到,而西洋老家具货源相对较少。除了周立民的那家,上海虹桥地区还有一家西洋老家具商店,在货源减少的情况下,以新仿西洋老家具为主。还有一家在徐家汇附近,是一个医生开的。据圈内玩家说,那个人甚至有办法弄到老上海商界巨子家中的老货,因为有出处,价钱就开得更高。

在斜土路一条弄堂里也有一家。在厂房改建的店堂里,缺胳膊断腿的老家具堆成小山,整修一新的家具则整整齐齐排列着。店主周琴胜、祁林生是一对朋友,他们最早跟周立民干过一阵,摸到门道后就另立山头了。

徐家汇花园建成后,在一片绿地中留下原上海唱片公司一幢俗称“小红楼”的老洋房,有关方面准备将它建成一个上海唱片博物馆,但最终成了一家西餐馆兼酒吧,不过关于上海唱片产业的一些历史遗存在这幢楼里得到了保护。前不久,负责装潢的设计师找到这里,一下子也挑了十几件老家具。

一些电影电视剧组也常来周老板店里租借老家具作为道具,一借就是一卡车。周老板让我看一份刚刚草签的合同——某电视连续剧组借用60件老家具,为期两个月,租金是3万元。这些老家具在电视剧中完成道具使命后并不影响出售,接下来,还有两个剧组准备拍关于杜月笙、戴笠的电视剧,也要来借家具。

西洋老家具的材质以柚木、橡木、桃花心木和椴木为主,也有少量红木,设计精巧,做工考究,花纹繁复,木质纹理犹如牛角,细木镶嵌令人叹为观之。它与中国古典家具的拘谨庄重相比,更让人亲近。这也是老上海青睐它的另一个理由。

有一次祁林生将我带到一对椅子面前:“这是桃花心木的,修好后应该卖到1万元。”桃花心木之于西洋家具,就像黄花梨之于中国明清家具。周老板转身指着一个法式酒柜对我说:“这是从山阴路上一位老太太手里花1900元买来的,现在有人愿出8000元,我们不卖。如此风格的老家具现在即使在国外也很少了,它是我们的镇店之宝。”

玩的就是包浆

上海西洋老家具发烧友以文化人为主,而且集中于美术界、电影界和收藏界。大约这路人,更着意于西洋老家具的装饰纹样和总体风格,这与他们受西洋艺术的熏陶有关系。有一位电影导演对我说,他在西洋老家具身上看到了一种民主精神,设计上更注重享用者的舒适而不是威严的姿态。这种精神在中式明清家具中很少见。我以为这话多少有点道理。中国人重秩序,要借助家具表达一种官僚和宗族权威及与封建伦理相吻合的空间感,秩序第一,舒适第二。而西方人更强调人人平等,除宫廷家具,一般家具都按平民的社会地位和口味设计打造,甚至在设计意图上也是反权威的。

“现在有人在新家具上做旧,以追求时光流逝的效果,可是谁能斗得过时间大师?”沪上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著名漫画家在谈及自己收藏西洋老家具的经历时,很有感触地说,“老家具的包浆是木质、漆面与空气交融的结果,是自然而然、慢慢形成的。每平方厘米上都凝结着前人的生活印记与气息,这是文化的积淀,是可以提供广阔想象空间的细节,技术再老到的工匠也模仿不出时间老人的脚印。所以面对老家具,我深深感谢时间大师的抚摸。”

画家最为得意的收有两口圣经柜和两张大床,其中一张法式大床差点被一个台湾人买走,他眼高手快,抢先付了订金。他有点得意地说:“当时那个台湾人对着这张床拍了不少照片,我估计他想回去征求懂行人的意见。而我一眼就看出它的文化价值,那种纹饰和做工,体现了原汁原味的巴洛克风味。”

还有一张三面有围栏的柚木床更有意思,类似中国的罗汉床,但它的弯曲栏杆和顶柱表现出现代主义风格,也是模仿铜杆的。因为它来自山阴路一幢日式洋房,画家认为它可能来自日本。在他寓所内,他还让我细察床栏上的几朵伞型花饰和栏板中的扇型装饰,“这应该是大和民族的艺术符号,也是他们受中国唐代文化影响的例证”。

据说在一部历史题材的电视剧里,作为道具,“孙中山”与“宋庆龄”在它上面休息过。

在我登门采访时,他特意提醒我细察一口矮柜上的纹饰,洛可可风格的卷草纹花饰中居然出现了两条龙。“这就是西洋家具制造商极力与中国文化同化的实证,由此认定,它是民国时期的产物,是在中国由中国工匠制造的。从艺术性上说,它可能不高,但有独特的历史价值。”

若论发烧的热度,另一个画家王俭更高。

在这之前,王俭收藏过陶罐、银锭、钱币、邮票和一些他自认为好玩的西洋艺术品,后来他喜欢上了中国古典家具。这时有一位收藏家朋友跟他说:西洋老家具也很不错,不妨看看。于是他们相约走进沪青平公路边上一间破破烂烂的仓库,里面摆满了准备整修和焕然一新的西洋老家具。王俭从堆积如山的西洋老家具中发现了与中式家具不同的艺术品质。于是,一个柚木壁炉架,连同它的内胆成了他的第一件收藏。

在王俭家中的几十件西洋老家具,颜色以深褐色为基调,与窗门和地板的基色一致,好像在几十年前就与这房子一起生成,已经成了建筑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其实这公寓楼建成不久,但因为室内净高比一般新工房高,又因为王俭善于利用从窗口流泻进来的日光和走廊与每间屋子的关系,将家具放在最能体现它们美感的位置。

王俭最满意的是书房里的一张看报台,独块的柚木台面,每道木纹都自然流淌,也仿佛是穿越时空的艺术符号,而桌子的侧板也以简洁的花纹诠释着现代主义风格的神髓。王俭喜欢在上面阅读和写作,所以这张桌子上永远堆放着图书资料。

客厅里的一具银器柜也相当精致,现在用来陈列主人从世界各地收罗来的各种艺术品。单门角橱的腿高挑着,橱的边框以繁饰的雕工回忆着手艺时代的辉煌年代。橱顶的花饰,属洛可可风格。还有倚墙而立的半桌,带一只小抽屉,并有六条腿,腿随着桌面而不规则弯曲,纤细而秀美,艺术气质直逼法国宫廷家具。

进门处的一对扶手椅置于茶几两边,椅背和扶手构成的那种空间感和稳重感令人想起亨利·摩尔的雕塑《国王与王后》。同时,椅背的花饰也暗示着它们可能来自荷兰,因为我从图案里看到了郁金香的变形。皮沙发转弯处的小茶几,也体现了主人品味,因为它同样有精致得犹如波斯金币的纹饰。

在卧室里,主人对一副柚木的床架子相当得意,因为它的完好程度与整个造型得体大方,还有床板花饰中心的精美浮雕,都给人一种静气。特别是在黄昏时分,让暖色的散射光如水般地流进窗台,能让人想象起英国小说中的场景。

“经常是这样的,我在西洋老家具商店那里看到一件好东西,付了订金后就放在那里,等适当时候再搬回来。后来再去那里转转,看到更精彩的东西,心思就活了,把原先订下的那件还给老板,再买另一件。”王俭说。

还有一家江苏的上市公司,将总部迁到上海,并在南京路买下一幢法式洋房,为修理舞厅里的细木地板,特意从档案馆里查找当年的施工资料,然后派专人到澳大利亚购买。原先楼里的老家具在十年动乱时流散不少,老板也派专人到各家老家具店采购,一件件配齐。为了修复落地窗上的彩色玻璃,工程师一举购下一条正在拆除的弄堂里所有石库门房子的窗子,因为那些窗子上都残留着一些彩色玻璃。许多老洋房正在有文化意识的企业家手下复活往日的神韵风采,一位老板对我说,这比新造一幢楼耗费两倍以上,但对提升企业形象来说是值得的。

据了解,随着居住条件改善,以及对老洋房经济文化价值的深度挖掘,与之配套的老家具有了春风再度的空间,上海的西洋老家具发烧友队伍也在壮大。那些有一定生活阅历和艺术经验的中年人,父辈在那个时代奋斗过,辉煌过,或者踯躅过,沉沦过,多少留下了纷纷落英般美好或苦涩的记忆。作为一种精神滋养,他们从小就对那个时代产生幻想,甚至,在他的童年及少年,就在家里的西洋家具的夹缝中长大成人,桌面或柜子门上还留下他们百无聊赖时刻下的字句与图案。如今,他们刻意要回复彼时彼景,作为一种心理补偿。

即使没有显赫的家庭背景,现在变得生活优裕而且喜爱追逐时尚的上海人也喜欢怀旧。他们的怀旧,是因为上海毕竟有一个值得他们骄傲的过去。它并不是从今天才开始,而是早就深埋在心底了。20年代的风尚,30年代的辉煌,蔷薇处处开,香槟美酒满天飞,这就是上海人文化基因在今天的延续和变异。尽管对大多数人来说,这只是一种间接的阅读经验,但毕竟是一种精神寄托。以老家具为载体散发出的浓浓的怀旧情绪,不仅比追逐时尚省事省力,还可以笑傲江湖。

这,就是西洋老家具再度受宠的深层次原因。

关于西洋老家具

过去的一年里,上海房地产市场异常火爆,连带着老洋房也一路狂奔,涨到让人看不懂的价位。而老洋房的新主,不是有实力的大企业,就是海归派、娱乐界大腕或私企业老板。为了使老洋房内部环境更具老上海风情,西洋老家具又进入他们的视野。当然,在此之前,不少发烧友已经将西洋老家具纳入视野,所以在这波狂潮前,西洋老家具的价格已经涨了一波。

自19世纪中叶上海开埠后,西洋家具就随着外国冒险家、银行家、传教士及文化人进入这个年轻而充满活力的城市,并很快得到了上海中产阶层以上人士接纳。在郊外别墅、花园洋房及新式里弄房子里,西洋家具在供人使用的同时,还担当着推广西方艺术观念的使命。故而在半个世纪甚至100多年后的今天,上海的“老克勒”以及他们的后代,在某个场合不经意地与它们邂逅时,情不自禁会激起阵阵感情涟漪。

西洋老家具的概念是清晰的:它特指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甚至更早时候从国外引进的家具,也包括外商在上海制作的家具,明显带有欧洲风格,像文艺复兴、巴洛克、洛可可、新古典主义、现代主义等各个时期艺术流派的语汇,在这些家具上都留下了鲜明印记,并表现为摄政时期、谢拉顿、维多利亚、安妮女王、帝政时代等等繁复无穷直至叫人犯晕的式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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