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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纵火少年和25条生命

2003-04-08 15:15 作者:庄山 柯立 李伟 巫昂 摄影:陶子 2002年第26期
6月22日上午,北京的雨越下越大。从清晨7点开始,“6·16网吧大火”遇难者家人从各自被安排的远郊宾馆出来,陆续来到北京石油大院。被大火烧焦的“蓝极速”网吧前摆满祭奠的鲜花,下面还摆着孩子们生前喜欢的光明牛奶、德芙巧克力和可口可乐。

6月22日上午,北京的雨越下越大。

在中国人的丧葬仪俗中,“头七”是一个重要日子。从清晨7点开始,“6·16网吧大火”遇难者家人从各自被安排的远郊宾馆出来,陆续来到北京石油大院。被大火烧焦的“蓝极速”网吧前摆满祭奠的鲜花,下面还摆着孩子们生前喜欢的光明牛奶、德芙巧克力和可口可乐。他们中的不少人,一周以来第一次鼓起勇气来到这个让人断肠的街区。

“宝宝,我的宝宝呀……”李岩的母亲在雨中痛哭,她的丈夫李长明默默站在一旁,雨水和着泪水流了一脸。“蓝极速”被脚手架和尼龙布包裹着,尼龙布的中心被人掏了个洞,后来有人用写着“业务部”的门板挡住,依稀可以看到被烟熏黑的楼道,以及二层带防盗栅栏的空洞洞的窗户。

这条不足50米的小街上,弥漫着撕心裂肺的痛哭,引来无数行人跟着唏嘘不已。网吧对面的车棚里至今停着一辆自行车,28永久牌,上面系了一块白布,车主人胡彬是个19岁的小伙子。6月16日傍晚他的女友回家了,他就骑着车来打游戏。

“我家亮亮长得最像我了,身高一米七二,双眼皮、尖下巴、戴眼镜……懂礼貌又很听话……”北科大预科班任亮的母亲几天来已经昏厥多次,周围凡是长得有点像任亮的男孩,她都会直直地盯着人家看。

任亮所在的宿舍在北京科大校园一个难以察觉的角落里,宿舍狭窄拥挤,因为是男生宿舍,被褥和杂物胡乱裹着,好像他们就快要下课回来。6月16日成人高考公布了分数,北京科技大学预科班的学生们在宿舍里过了端午节,晚上9点多钟他们出来喝酒吃饭,然后几人到网吧玩游戏。次日早晨8点,其他在宿舍的同学就接到了噩耗,几天后,确认他们中有10人遇难了,另外3个躺在医院里。大家都无法接受这个现实,其中一个同学张秦(化名)说:“最近一有什么事儿,我就给他们挨个儿在OICQ上离线留言,尽管知道他们再也不能回话了。”他跟蒋念(化名)等几个还住在宿舍里,每天晚上给他们点支香烟,陪他们的空床铺聊天。

同样在大火中遇难的李罗雅各和王西,是一对漂亮人儿,他们是职业模特,去年年底从老家昆明来北京发展,常去网吧对面的石油勘探研究院游泳馆健身。10点来钟,他们给父母打了电话,问他们端午节好,还说北京下雨了,他们想进网吧避避雨。

世界如此之小,李罗雅各和王西永远不会知道,游泳馆里那个卖体育彩票的中年男人,就是13岁的纵火少年张佐罗(化名)的父亲;而胡彬的父亲也不知道,另一个14岁的纵火少年宋火岩(化名)的生母熊玉萍(化名),就是他在计算机公司的同事。

“蓝极速”向南走五六分钟,就是北科大北门;而顺着网吧前的路走到尽头,可以直接到达张佐罗的家,张曾经就读的石油小学也坐落在此。“张佐罗小时候常在我这理发,那时候看着挺乖巧。”游泳馆北侧理发店老板对记者说。宋火岩的家也在离此不远的展春园小区内。张秦回忆,就在出事前一天,他们还在网吧里见过这两个小孩,“因为他们的发型太怪异了,我们觉得现在的孩子真酷。”而那位模样十分引人注目的女模特儿李罗雅各,几天前还曾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网。

出北科大北边一个不起眼的小门,就可以看到那个大加油站,这个加油站因为把汽油卖给两个纵火少年,被罚了5万元。站长现在在那里亲自督阵,但它的后院里,仍可以看到不少废可乐瓶,它通往北科大的小门也破天荒地加了把锁。

以“蓝极速”网吧为中心,在方圆一公里的范围内,组成了这场悲剧中所有人物的生活空间。

宋火岩与爷爷

石油大院说大也大,说小也太小了,6月20日,记者在大院里转了一整个下午,希望找到宋火岩的家。来来往往的大人不知何故,都说不知道,一直到傍晚,见到几个在路边站着的跟他们年龄相仿的孩子,一打听,他们竞相说:“我们认识他,很熟的,我们带你们去他家。”

两少年在被警方抓获前,一起在宋火岩家的小木屋居住,里面垃圾成山,电扇和空调上积满了灰。宋家住在一楼,三室一厅,后门用铁栅栏圈起偌大一个院子,院子里就盖了这个木屋。去年,小孩的父亲宋风华(化名)计划装修房子,刚开工不久就因吸毒被劳教一年半,屋里至今还像个工地,睡觉用的床垫直接搭在地上,厨房卫生间被拆得不成样子。小屋的隔壁是宋火岩的姑姑家,房子现在出租了。楼上是他小叔家,小叔做生意,是宋氏姐弟三人中最富有的。

随后,记者找到宋火岩的爷爷宋世昌(化名),他就住在相邻的另一幢楼内。老人家里贴着两副对联:“云出无心独作雨,花开有趣不能言”;“倚阑谁唱清春曲,狂歌独记少陵诗”。这是宋世昌上老年大学的作品,他退休前是海淀区粮食局售粮员,1992年初得了脑血栓,此后好几年得靠拐杖行走,出门得有人跟着,到近两年生活才勉强可以自理。1997年老伴儿去世,墙上挂着她的照片。

宋火岩的父亲宋风华是今年1月28日被劳教的,此后宋火岩一段时间一直跟着爷爷吃饭。但在出事之前十几天,老人一直没见着他,“每隔一两天我都去对面他爸的房子找他,总没见人影。有时他回家了也不开门,只从窗户的钢筋条缝里钻进去。只有一天看见他正在卸自家房子的玻璃,我还来不及走近,他喊了声爷爷就一溜烟跑了。16日晚上的雷打得特别响,天亮后听说有网吧失火,我担心孙子安全,就去找他。后来听小区内修自行车的人说17日白天看见过他,才稍稍安心。”

18日中午,派出所来了两个民警敲宋世昌的门,问他看见宋火岩没有,当时只说是有两个孩子上地质附中捣乱,派出所想找他了解一下情况。“当时我压根儿没想到他会干这事儿。我去他爸的房子那儿,只看见门口插了张纸条,是张佐罗他妈留的,说担心他会不会在网吧大火中给烧到,要他看见纸条后赶紧回家一趟。

“到当天下午,突然来了好多警察,有海淀分局的,有刑警队的,来了4辆警车,民警上楼来问我,有没有下面宋火岩家的钥匙,警方戴手套把门打开,一阵劈里叭啦里的照相声。我问:‘闹这么大的举动,什么事呀?’他们回答:‘没事儿,只是看一看。’呆了个把小时才走。到晚上,我就听说岩岩已经被抓起来了。“

宋世昌的桌上还放着展春园第一社区居委会的信,里面希望居民吸取“蓝极速”网吧火灾的教训,做好防火工作。“我没想过为他脱罪,他这次犯的错实在太大了。”老人对记者说,“我连着几夜睡不着。孩子他叔认识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出了这样的事,我们也不想去麻烦人家。孙子走到这一步,我有心理预期。我也多次劝过他,但劝人劝不了心呐!

“火岩人本质并不特别坏,流氓行为也没有,主要是爱跟同学一起玩儿,不爱好好读书。跟别人发生冲突,往往只有他挨打的份儿,别人一打他,他就双手抱头呜呜地哭。我看他经常无精打采的,感觉跟别的孩子不一样、有点邪乎,就问他:‘你怎么这么爱犯困,会不会跟你爸一样染上了毒品?’他笑着跟我保证说肯定没有。小区菜市场附近有一网吧,说是未成年人不得入内,他跟我说:‘哪里呀,我经常在那儿玩一天一宿。’

“孩子被捕后,一位相识的刑警队长曾问他究竟是怎么想的,他倒答很干脆:‘大不了就是一死呗!’”老人一脸苦笑。

宋火岩的家

宋火岩的家,院子栅栏右侧是他近半年居住的小屋宋风华今年39岁,宋世昌始终认为,正是他的儿子和先后与其同居的三个女人害了他的孙子宋火岩。老人给记者拿出一封信,是北京市劳动人员调遣处寄来的,请宋风华的直系亲属6月18日上午去探监。“17日晚上他还给我打过电话,说让我带着火岩去……他都快40岁的人了还不懂事,我这么大年纪,身体又不好,能去吗?”

宋风华1984年结婚,当时是电子部1915研究所(后来的太极计算机公司)锅炉房工人,妻子熊玉萍(化名)也是所里技术工人,婚后两人与父母住在一起。1987年12月26日宋火岩出生。“还没满一星期,两口子吵翻了,以前也吵过,但都是床头吵、床后和。媳妇赌气说要离婚,儿子挺横挺硬,说离就离。”宋世昌说,“我给他们做工作,劝他们要为刚出生的孩子着想,离婚将会使孩子低人一等。但我从早上9点劝到夜里2点,仍然拦不住。在法庭上调解时,法官抱着孩子,让他自己选一个,不满周岁的孙子扑向他爸爸,孩子就归我们家了。他母亲按规定每月出50元抚养费,当时这笔钱不算少。”

据老人讲,宋风华在研究所上班时,因为打架被除名,后来被街道安排到一家国营的毛线加工厂上班,还是因为打架而离开。90年代初,宋风华跟邻居家小孩打架,那孩子被判了两年刑,他当场跑掉了没被警方抓到。但事后总有警察来家里询问他的下落,宋风华吓得不敢回家,在外边租了间房子,把孙子扔给老俩口带。

当时两位老人每月工资才200多元,加起来才500多元。1993年,宋风华和他姐夫一人承包了一辆小公共汽车。“当时我把好容易攒到的1万元给他做本钱搞了,两年也没给家里一分钱。”老人说,“儿子开小公共那阵子挺猖狂的,在等客人时,他的车子总是挤在第一位,也不用排队,因为他厉害。他姐夫也沾光,开小公共的同行说他俩是‘前头一只狼,后头一只虎’。当时他一天能拉六七百元,一个月打出车20天算,1996、1997年钱可没少赚。”

1995年除夕,宋风华拿出200元给老人过年,老人说:“1万元老本你还我200元?你儿子还在我这儿养呢!我就把钱给了孙子当压岁钱。后来我才知道,他把挣的钱都放在她姐那儿了,当时他们姐弟特别要好。”

与熊玉萍离婚后,宋风华有了女友李彩(化名)。两人同居时,李彩总说要把宋火岩送给别人养算了,宋世昌回忆:“后来她勉强带着他,却虐待他。孙子2岁多时,有一回跟在李彩后头走,到门口时,李彩把门重重一关,孙子被夹在门缝里,差点送命。救下来后,我们检查他的身体,发现腿上有伤痕,小家伙说:是李彩在洗澡时揪的。才几岁大的孩子,当面一开始叫李彩'阿姨',后来又叫'妈',但背后总是直呼其名。”

宋风华开小公共时经常在西苑一间饭馆吃饭,一来二去与女老板于小梅(化名)相好,于是就把李彩送回了娘家。1996年二人开始同居。“后来我们打听了一下,于小梅曾在家里当过扒手,因偷窃被劳教过,这是她自己承认的,听说还当过鸡,而且是去找韩国人。”宋世昌说,“我老伴特别不喜欢她,就让他们两人带孙子走,小梅来这里求情,说给我们每月200元,老伴追上去把钱扔给了她。”

1996年夏天,宋世昌的老伴发现于小梅在吸毒,不久宋风华也染上了毒瘾,毒品使两人的经济状况急转直下。1997年于小梅把饭馆给卖了,两口子只靠小公共谋生,但是紧拉慢拉钱都不够花。1997年3月,宋世昌的老伴得了肝癌,临终前把儿子叫过来说,“戒了吧,你要想想后果,车子给抽掉了,房子也抽掉了,都给卖光了,你还拿什么抽?”

“小于原本长得挺漂亮,吸上毒后每天只能靠涂脂抹粉来掩饰,风一吹就能刮倒。”宋世昌说,“她打宋火岩也一天比一天厉害,没事就让他把手放茶几上,拿棒子砸,有一次竟打折孙子的手骨,手背上的肿包2年内都没消。平时有事没事爱用雨伞等抽他,弄得一身都是伤。最严重一次,她用五六寸高的高跟鞋的尖跟,平白无故往他脑门上砸,孩子当场晕了过去。当时我气得要拿照相机拍下伤痕去告她虐待,但还没来得及,他爸就被送去强制戒毒了。”

1997年宋风华第一次被送到戒毒所强制戒毒,此后几年断断续续不下十余次。

此间宋风华和他姐姐的关系也开始破裂。据老人讲,于小梅一人在家带孩子,变本加利地打他。孩子上姑妈家告状,姑妈气得用铁锹把他家窗子给砸了,于小梅跑到戒毒所跟我儿子告状,结果宋风华居然打电话骂他姐,从戒毒所出来后,他就把他姐家的窗子也砸了。

“毒品使他和于小梅两人的性格都变态了。”宋世昌说,“于小梅在商场偷东西,风华还帮她掩护。”每次戒毒都是他弟弟托人托关系花上万元,后来弟弟烦了就说:“哥,这是最后一次了,你不能把我也拉下水。”1998年底,宋风华承包的小公共也被公司收走了,至今还欠公司三四万元份子钱,公司知道他吸毒,也拿他没办法。

宋风华离婚后,先后与李彩和于小梅各同居6年,2001年初他从戒毒所出来后又有了新女友刘蓉(化名),但这次被劳教后也不见了踪影。宋世昌说:“他和这些女人同居,既不登记又不结婚,日子就这么耗着。”

宋世昌曾经跟孙子评价过这三个女人,认为“李彩虽然对孩子狠了点,但本质还不算坏;后来的于小梅,他们都吸上了毒;至于刘蓉,大脑有点不正常,听说父母也曾离过婚,曾被继父侮辱过”。

当时宋火岩回答:“我还小,他们大人的事我不管。”

母亲与同学

宋火岩曾在地质附小读书。曾经带过他的班主任尹老师神情十分严肃,她一再表示请记者到教委去了解情况。在送记者出门的途中,她说:“宋火岩刚转到我们班,我就感觉到,在他的生活里,太缺少母爱了。”与宋住在一个大院的黄充(化名)对记者说,他曾亲眼目睹,4年级时的宋火岩在放学路上被爸爸“狂揍”的情景。

离婚后,宋火岩的生母熊玉萍就再也没见过自己的儿子,宋风华不让她见。记者曾试图与她联系,电话打到太极计算机公司人力资源部查询,但电话随即就被工作人员挂掉。

“岩岩的亲妈早已重新组织了家庭,改嫁时跟对方说的是初婚,如今还有一个儿子,比岩岩小两岁。”宋世昌说,“她给岩岩的抚养费都是寄来的,每年一次,从1999年开始每年增加到1000元。熊玉萍曾经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岩岩的姨妈在美国,以后可以把岩岩送到美国读大学。”

“我就把这段话念给他听,‘看你条件多好,你妈不是还惦记着你吗?’这次谈话后他开始上初二,跟换了一个人似的,原先老师们都讨厌他。而上学期的一次家长会上,老师都在岩岩他爸面前流了泪,说小孩改变挺大,原来考试总是四五十分,如今都及格了,还有的考了七八十分。体育成绩尤其好,跑步也很积极。”

但今年初宋火岩的父亲被送去劳教后,他的生活开始反常,说瞎话、逃学、泡网吧;那个黄黄的火焰头也是最近才理的。

“我儿子今年被抓后的第三天,岩岩才知道,当场就哭了。我说带他去找你妈,他说,‘不想去!从小到大都没见过她,现在连她长什么样都记不得了。’他不想去上学,我也没办法,只能说:‘你先去上学,就跟学校老师讲,学费先欠着,等你爸回来再给’。”宋世昌说。

这期间他去他父子的房间看过,发现从床垫、2台电视机、VCD、饮水机、电冰箱、洗衣机、微波炉到叫醒用的闹钟,逐渐都不见了,一问他,就回答:“有个同学他妈在前八家村给租了间房子,他一个人住害怕,我得去给他做伴儿。”宋世昌说:“拿那么多电视机去干嘛?”他回答:“一屋一个呗。”后来老人又听说有人看见孙子卖那台29寸的大彩电。

“他跟我在一起时,老喜欢耍弄我,我说:‘爷爷哪经得住你耍呀。’我也管不了他,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孩子受不了那么多折腾。”

在矿院附中门外,记者遇到了宋的同学薛小楠(化名),她主动向记者询问:“叔叔,您是在了解宋火岩的事情吧,我挺了解他的。”

薛与宋火岩在地质小学同学4年,跟他坐前后桌,“他是个挺好的人,出这事儿我都想不到”。薛小楠曾经和几个小学同学到家里找他,看他家里很乱,好像没有人照顾他们的生活。“他喜欢扮酷,他爸平时不管他,给了他钱他就瞎花。有一段时间,他把各种电子宠物挂了一身。其实他日子过得挺惨的,1998和1999年那会儿,他总是饿着肚子上学,于是上课喜欢趴在桌上,说是胃疼,有时候老师把他带到办公室给他吃的。他讨厌学习,但他特聪明,一旦认真学起来成绩比我还好,当时我是大队委。”

“我不想宋火岩死,我觉得他现在一定非常后悔。”薛说着哭起来,“有一件事我觉得特对不起他,小学时我过最后一个生日,请了4个男生和3个女生来家里庆祝,我怕他那身打扮招我爸妈不高兴,就没请他。他给我买了贺卡,上面都是林志颖,他说:‘求你了,就让我去吧!’但最终我没请他,我以为会有下一个机会,没想到也许永远没有了。”

小姑娘最后焦急地盯着记者问:“叔叔,他会死吗?”

关于张佐罗

关于另一个纵火少年张佐罗的信息,记者得到的极其有限,寻找其亲属的工作持续了近一周,毫无成效。张佐罗被捕后,他的父母、奶奶都在周围邻居面前失踪了。记者多次给他家打电话,并连续3天走访他们家,始终没见到一个人。

“蓝极速"网吧大火后,警方把网吧门前的路戒严了4天。19日黄昏,几个刚放学的少年绕开楼前封锁现场的警察,顺着网吧背面的铁栏杆爬到失火现场,好奇地从烧毁的窗户往里看。孩子们很快爬下楼来,一个满脸汗的男生抚着手臂对记者说:“我身上的汗毛都立起来了。”记者两天后在矿院附中校门口见到了其中一位爬到现场的孩子,他说:“电视新闻里播放了两个纵火嫌疑人的背影,我一眼认了出来,剃着‘Z’字头的那个就是张佐罗,前几天我们还见过他,错不了。”

一位住在同一栋楼里的大妈告诉记者:张佐罗的爷爷原本在石油勘探研究院是一位主要领导,多年前在上班时突然病逝,他奶奶独自拉扯他爸和叔叔成人。张父个性比较强,做事不喜欢脚踏实地,几年前从单位买断工龄下了岗。石油大院内曾搞集贸市场,为照顾张家,曾给张一个卖肉的摊位,本来只要好好经营,还是比较有赚头的,但他自己懒得做,把摊位转手承包给别人,连最基本的摊位费都不交,后来单位就把经营权收回来了。

张佐罗叔叔的一位朋友告诉记者:“这孩子走到今天这一步,与他父亲张凯(化名)有很大关系。这孩子说话的口气、行为和个性,都跟他爸挺像。张凯都三十五六岁的人了,有一回我看见他还染了个黄头发。他染发不久,他儿子也跟样就样地染黄了头发。他在院内一家歌厅里当过调音师,后来又卖起了体育彩票,但大多数时间是张奶奶在帮儿子卖。张凯离婚后,又结过一次婚,后来又离了。儿子张佐罗虽然被法院判给了他爸,但大多数时间都跟奶奶住,奶奶管不了他,他就到处野。我到他家吃过饭,只觉得他在外人面前一开始往往很拘束,但眼神很飘,说话挺冲,不太像知识分子家庭的孩子。”

张的同学王石(化名)告诉记者,他曾被张抢过100元;而张上初一不久就被学校勒令退学,但经过他家长求情,学校勉强同意他回来,不过这学期他来上课的时候极少,但每个礼拜他总会到学校附近来转转。他个子长得高,经常欺负我们,大家也不怎么跟他说话。小卿也曾被张抢过钱,但他认为:张有时还是蛮讲绅士风度的,他就不怎么抢女生钱。

孩子们认为,宋火岩与张佐罗的区别在于,宋不如张能打,虽然宋比张高一年级。“宋火岩脾气不好,容易暴躁,可能跟他爸在一起的缘故。嘴巴特脏,他长得挺矮挺小的,总怕被人欺侮。小学里有一些特别‘皮’的学生,他倒也没跟他们在一起,但也有样学样地学了一些东西。这在六年级时特别明显,他开始打人,主要是打比他弱小的和女生。有一个叫许江(化名)的男生看他老欺侮人,有一次就在楼道打他,他就特别怕这个男生,在这男生面前挺老实,但没这个男生在场的时候他还是欺负别人。”跟他们一个学校的薛小楠告诉记者。

另一个同学安冬(化名)的感觉与薛小楠有些近似,他与宋是小学六年的同学。“宋小时候就特别爱找是非,他总是骂人,但真打起来之后,他又打不过人家,所以老挨揍。到初中以后,他变得厉害了,结交了几个捣乱学生,总是抢同学钱。”

安冬在3月份的一天也落入了被抢的行列,“他们三个说没饭吃了,要我请他们吃饭,就是用饭卡请的,总共花了不到10块钱,毕竟是六年的小学同学,我其实并不怕他。”

蛊惑仔的社交圈

一群年轻人酒后群殴,警方赶到现场时“古惑仔”们仍在嬉笑打闹张和宋分别是矿院附中初一(4)和初二(2)班学生,记者20日走进校园时正值上课时间,记者在这两个班级门外看到:班上座无虚席,属于他俩的桌椅都已经不见了。高中部的同学说起他们,语言中带着仇恨。

“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老师不让我们谈这事,怕影响学习。但大家都在悄悄议论张和宋会不会死。”矿院附中的孙刚(化名)说,“高年级的同学说,等到他们满18岁后就会枪毙他们。高中部有的老师和同学特别恨他们,说他们是祸害,因为高三的许力(应父母要求使用化名)被他们烧死了,许力19岁了,成绩很好,在我们学校高三年级向来都考前十名,还被评为‘北京市三好学生’。”

在海淀区学院路的周围分布着八大高校,几乎每所高校都有自己的附小和附中,各学校之间的距离都不超过两站地,这一学区的孩子从不同的小学毕业后考入不同的中学,于是各校之间的联络也就变得异乎寻常的容易和紧密。宋火岩毕业于地质小学,张佐罗毕业于石油附小,两人都考到了矿院附中,于是矿中和石油就成了他们主要的活动地点。早在“6·16大火”前,宋与张在附近已经非常有名。“学院路一带好几所中小学都公开广播过,让同学们警惕张、宋他们几个,不要跟他们交往。”矿院附中的小司告诉记者。

在学校门口晃荡的“蛊惑仔”团体,不仅令正常上学的同学时常有一种不安全的感觉,更令学校感到头疼,他们有时会与一些校内的学生相勾结而“仗义出手”,于是在更多时候就会以“保护费”的名义索取钱物。矿院附中的门卫杨朝俊介绍说:“宋火岩、张佐罗退学后,每周必到我们学校来两趟,他们常常不走正路而是从矿院的墙上翻过来,可能是刚在那边的网吧玩完过来的。他们往往坐在离校门不远处的路边,等学生放学或者上学的时候,不是打架就是抢钱。”令杨朝俊气愤和不解的是,“我明明看到他们抢了我们学生的钱,等学生进了校门后我拉着问,学生愣说没给他们钱,我们的学生都被欺负怕了。我们也曾经向派出所报案,派出所每次把他们带走后,出不了三天他们准定又会出现。”

与宋、张一起混的一个女孩叫孟丽(化名),记者在采访初期得到了她的大力帮助,她带记者找到宋火岩家。“纵火时要是有三个人,另外那个肯定是向小名(化名)。”孟丽对蛊惑仔们的了解似乎更加内幕。孟丽已经因病休学快一年了,她还准备以后接着考高中,“宋火岩他们是我弟弟的弟弟,是我妹妹的弟弟,说起来是比我小一辈的,他们都佩服我哥。”

孟丽所说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并非指的是亲戚关系,而是他们圈子的组织与等级。而“我哥”也就是他们的“老大”,其实就是她同校的师兄,高三毕业后因为抢劫被判了两年徒刑,现在在家里监外服刑。

“宋火岩他们老是在石油(石油附中)、矿院(矿院附中)几个学校外面打架、抢钱,石油还专门广播过,提醒同学注意,要求被抢的同学配合派出所调查。不过,他们每次见了我都恭恭敬敬地叫姐,可能因为有我哥吧。”孟丽说话时面上很平静,但语气中多少流露着一些自豪,“他们还在矿院上学的时候,就总是找人打架,他们仗的是刘强(化名)的势,您在地质和矿院能看到,黄红色的头发、尖下巴骑着车乱转的那个就是他,刘的爸爸是清河一带最横的人物。今年初,宋火岩和张佐罗都退学了,差不多每天都会在这两所中学附近转悠。”

在带记者去宋火岩家的路上,孟丽忽然指着路边另一群孩子叫起来:“那是我妹妹,她跟他们最熟了。”记者透过车窗看到,一群身着校服的学生正拥拥攘攘地向东走,等车绕了一圈停下的时候,已经追不到那些学生的踪迹,“他们是矿院(附中)和地质(附中)的,肯定是去石油(附中)了。我妹妹对宋火岩他们最了解,张佐罗曾经追过她,还好了一段呢,去年底有一次他们打架就是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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