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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羊

2002-12-26 11:05 作者:沈宏非 2002年第6-7期
与此同时,我们对于羊的综合开发如羊毛羊皮甚至羊胎素之类,同样乏善可陈,以至于心中常想,既如此,“牧”来干鸟?除了历史上那一个著名牧羊人孤单的身影尚能作为忠贞的道德楷模一用之外,就连羊毫笔也不大有人用了。

尽管《三字经》已明确告诫我们:“马牛羊,鸡犬豕,此六畜,人所饲”;尽管汉语文化中如“美”、“鲜”、“吉祥”等重要概念皆有关羊事,但我还是发现,汉族人虽然也牧羊,却不怎么喜欢吃羊,或者说,对于吃羊肉这件事始终提不起劲头。在号称“美食天堂”、并且一直顶“羊城”美誉的广州,除了那种据说是因吃中药长大而骚膻之气尽除的海南“东山羊”之外,即使有若干卖羊肉的饭店,在酒楼食肆林立的羊城,也只是默默无闻地“闷骚”于“暗哨”的岗位之上。

各地的汉族名馔中,以羊肉为主打的实属凤毛麟角。西北、东北及华北一带汉族居民的羊肉生活虽然较中原和东南沿海一带丰富,却主要是受少数民族饮食影响。资料显示,中国现有羊只约二亿,是世界上的产羊大国,但供食用的肉羊品种开发却十分落后。目前国内人均占有羊肉不足2.5公斤,较之其他肉类有天壤之别(人均占有肉食总量为45公斤,包括鸡、鸭、鹅、猪、牛、羊在内)。与此同时,中国的养羊业与世界先进水平间也有极大差距,山羊平均胴体重只有11公斤,世界倒数第二,尽管我们比地球上所有吃羊肉的民族早八辈子就已悟出了“羊大为美”的硬道理。

与此同时,我们对于羊的综合开发如羊毛羊皮甚至羊胎素之类,同样乏善可陈,以至于心中常想,既如此,“牧”来干鸟?除了历史上那一个著名牧羊人孤单的身影尚能作为忠贞的道德楷模一用之外,就连羊毫笔也不大有人用了。

在羊的问题上中国也并非“亚细亚的孤儿”,日本有过之而无不及,尽管该国有一种叫做“羊羹”的点心,不过跟羊一点关系没有。据村上春树在小说里说,日本直到幕府末期想必都不存在一只羊。这一点在某种程度上决定了“日本现代的空虚性”。他在《寻羊冒险记》中写道:“即使今天,日本人对于羊的认识也是极其浮浅的。总之,从历史上看,羊这一动物一次也没有在生活层面上同日本人有过关系。羊被国家从美国引进、饲养,并被弃之不理。这便是羊。战后由于同澳大利亚和新西兰之间可以自由进口羊毛羊肉。因此日本养羊几乎无利可图。不觉得羊够可怜的?说起来,这也就是日本现代本身。”

玩过“帝国时代”的都知道,不管你是维京人,蒙古人,还是中国人,日本人或者不列颠人,在最初的黑暗时期,一定要动员你的男女部落居民勤奋地捕羊宰羊。惟有这样干,才不致落后,不致挨打,不致被开除“球籍”,一切才会按部就班地兴旺发达起来。当然这只是游戏,如果你是一个执著的、百分百忠于历史原著的代表“中国”的玩家,会不会放着温顺的绵羊不逮而专门组织人手去围捕那些凶猛的野猪呢?事实上,汉民族最起码在人口上的兴旺发达、在建制上的升级换代,猪肉之外,当然也离不开羊肉。只是我们对于羊的工作重心,千百年来一直严重倾斜在研发“如何在肉食不足的情况下既不浪费羊肉又能避免进食羊肉所引起的种种危害”的解决方案之上。从社会进化的一般规律来看,一个民族特定的食物选择、也就是吃什么和不吃什么,跟该民族人类在狩猎采集时期的营养状况与生态环境有关。不过就汉族情况来看,在吃什么和不吃什么的问题上还有额外的哲学考虑。因应阴阳五行的原则,羊肉在五行中属火,五脏中主心,五色为赤,五味属苦,五嗅属焦。总而言之,羊儿貌似温顺,它们的肉却是一种极为火爆的危险食品。因此,中国历史上致力于羊肉开发的通常都不是厨师,而是医生。汉族饮食文化对待羊肉的慎重态度,主要是因羊肉的“性甘、大热”(《本草纲目》)。特别是对于岭南地区的广大食肉者来说,羊肉这东西,一吃就容易上火,人一上火,不但口臭难顶,满目疮痍,搞不好,还会导致百病丛生。不仅中国人,酷爱羊肉的英国人最迟在维多利亚时代也懂得了羊肉燥热的道理。《驯悍记》里的彼特鲁乔对妻子说:“我对你说,凯德,它已经烧焦了;再说,医生也曾经特别告诉我不要碰羊肉;因为吃了下去有伤脾胃,会使人脾气暴躁的。我们两人的脾气本来就暴躁,所以还是挨些饿,不要吃这种烧焦的肉吧。”

认识是一回事,吃不吃则另当别论。虽然未经科学证明,但我还是相信,羊肉在令人“燥热”的同时,也带给进食者以血性。中国西北、东北一带的食羊族,不仅在体格和体力上远胜以谷物为主食的中原及东南沿海,而且性格上也剽悍得多。在日本,因“肉食禁令”持续了一千二百年之久,明治五年之前,日本人也是不吃羊肉的,然而日本在明治维新之后陡然生猛了起来,甚至把珍珠港也“虎虎虎”了一回,并不是因为吃了“羊羊羊”,而是集体改吃了与羊肉同样上火的牛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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