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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仲马的颜色和文化的颜色

2002-12-23 16:58 作者:贾淼 2002年第50期
一个关于11月30日的小插曲是:记者向负责安排具体移葬程序的Shortcut Event公司打听黑色“玛丽亚娜”这个想法的由来,得到的解释是:“他一直爱着女人,让一个女人迎他进去比较好。”这个回答不见得让希拉克满意,却可能正合大仲马的心意。■

11月30日,法国作家大仲马遗骸被迁往巴黎。

在圣诞话题热闹起来之前,11月30日那场移送大仲马遗骸进巴黎先贤祠的仪式,至少给法国人的“咖啡馆社交”添了两个谈资:第一,关于总统希拉克出色的政治show。他用一次全世界瞩目的移葬,把充满争议的大仲马送进了法兰西73名伟人之列,也把他自己和所有倾心于三个火枪手、基督山伯爵的法国人放在了同一个温情的秘密之中。“亚力山大-仲马!跟随着你,一起进入先贤祠的是童年,那些在秘密中快乐阅读的时光,是感动,激情,奇遇和荣耀……跟随着你,我们曾经梦想;跟随着你,我们还要继续梦想。”演讲词的一个开头,已经足以让政治对手在报上对这件事酸溜溜的议论变得无足轻重。第二,关于大仲马的颜色。据法国一家网站的追帖统计,当美丽的混血女郎“玛丽亚娜”跨上白马,在夜色中缓缓迎向大仲马灵柩时,形成整个仪式中,无数观看电视转播的法国人最感动的一瞬。对于了解大仲马身世的人,这个场景是极具象征的。身为法国诺曼底侯爵和海地黑人女奴的孙子,混血的大仲马终于在混血的“共和女神”的陪伴下,向蔑视他血统的人,优雅地举起了“复仇”之剑。

在他的时代,大仲马对自己的颜色一直在做辛苦的抗争。第一个侮辱来自他祖父。风流的侯爵傲慢地拒绝把贵族姓氏给予流有非洲血液的儿子, 大仲马的父亲只好带着“仲马”这个意味着屈辱的黑人姓氏,加入拿破仑军队。1806年,主张共和的将军仲马郁郁死去,把4岁的大仲马留在冷嘲热讽之中。大仲马成名后, 他的反对者仍以攻击他的肤色和外形为乐事, 在笔下大呼小叫“混血杂种”、“黑奴孙子”,其中一个叫欧仁·米尔库的人曾十分刻薄地写道:“翻嘴唇,非洲鼻,卷毛头,那张黝黑的脸从上到下都写着他的出身,他的品行里就写得更清楚了。侯爵也就是外面那层罢了。擦掉一点脂粉……黑奴就向你露出牙齿。”大仲马用笔下的600多本书和37000多个人物,和这些人斗了一辈子。但到老年,他还是躲闪了。在《我的回忆》一书里,谈到出身时他虚弱地为自己搭了一个纸中楼阁。他是这样提及父亲的:“这有着金属光泽的面色,这天鹅绒一般的栗色的眼,这挺直的高鼻,只能是印度人和喀萨斯人(Caucase)的混合。”现在,黝黑的大仲马走进了巴黎先贤祠,这份荣耀是法兰西以国家名义献给了一个黑人的后代。200年前给大仲马带来孤独和伤害的混血标签,200年后由总统亲手揭下,贴到了国家身上。其实,自20世纪以来,“混血法兰西”早就不在乎为它带来荣耀的人是黑是白了,但大仲马的先贤祠之行,毕竟具历史意义,就像希拉克所说,“共和国弥补了她的不公正”。

法国文坛也弥补了她的不公正。大仲马为法国文学创造了在世界上最被津津乐道的文学形象,他的所有作品却一直被国家教育部逐于校园之外。身前死后,大仲马都未能在法国文坛排上一个雅座,这自然有文坛对他的通俗历史小说的偏见,但也和他一直洗不清“枪手文学”和“商业文学”的嫌疑有关。文学在大仲马的眼里并不是神圣的东西,他为汪洋恣肆的内心激情写作,也为数不清的债务写作。他可以同时开工写几部小说,还不妨碍他为数家报纸写评论。他有前无古人的“写作流水线”,有大批帮他写作的助手,其中一个叫奥古斯特·马科(Auguste Maquet)的还因此在法国文学史上留名,名气远胜同时代的一些二三流作家。在希拉克决定移葬大仲马的时候,这是持反对意见的知识分子最有杀伤力的理由:一个有创作疑点的作家,怎么可以与卢梭、伏尔泰、雨果、左拉、马尔罗这样的文学巨人同穴?面对激烈的反对,支持者反驳:大仲马以无以伦比的天才,为文学奉献了一种新的类型,为法国写下了最生动的历史,至于他的合作人,模仿却未曾逾越,大仲马依然是伟大的大仲马。11月30日,其实人们看到了最具法式幽默的现场处理: 在移葬仪式上,“大仲马之友协会”主席阿兰·德阔为大仲马献词,也没有忘记当着全世界的面,向背“枪手”之名的奥古斯特·马克致敬。大仲马的先贤祠之行,把严肃和通俗的“混血”标签,也贴到了自认血统高贵的法国文学的身上:通俗未必没有体面,乐趣未必缺少责任。

一个关于11月30日的小插曲是:记者向负责安排具体移葬程序的Shortcut Event公司打听黑色“玛丽亚娜”这个想法的由来,得到的解释是:“他一直爱着女人,让一个女人迎他进去比较好。”这个回答不见得让希拉克满意,却可能正合大仲马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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