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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客的自我修养

2002-12-23 16:37 作者:沈宏非 2002年第50期

保安打人不是新闻,保安被人打才是新闻——广州市花都区海阁酒楼的保安,按照店方指示,一律“头戴一顶礼帽,上穿丝绸马夹,下穿宽大裤头,屁股上挂一把木制驳壳枪,点头哈腰,遇见客人无论男女均叫大爷”。这种扮相因被视为“就像一个抗战时期的汉奸”而“遭到一些客人的指责”和“情绪激动的辱骂”,“一位参加过抗战的老革命不能忍受面前出现‘汉奸’,对他们挥以老拳”。

黄佐临先生在《梅兰芳、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布莱希特戏剧观比较》一文中提过这么件事:有一外国同行说,传闻意大利某城有个著名反派演员,有一次扮演莎士比亚《奥赛罗》中的依雅古,演得那么维妙维肖,观众恨之入骨,其中有一人当场举枪将其击毙于舞台之上。一天,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到访,听说此事,在这位演员墓前树了一块碑,上刻“某某某——世界最好演员之墓”。后来,布莱希特到访,在斯氏所树之碑旁加树一碑,上刻“某某某——世界最坏演员之墓”。外国同行的问题是:“您怎样想,那个演员是最好还是最坏?”

黄大师当时是怎么答的,暂且按下不表——与意大利的“奸人”相比,花都区的“汉奸”显然幸运得多。再说“挥以老拳”也不能跟“饱以老拳”相提并论。事件本身告诉我们的是,饮食业正在染上娱乐业的某种颜色,或者说,干脆直接转型为一种可以吃的娱乐产业。除从业人员在装扮上的Cos-play倾向,其余的主要动向还包括各种“主题餐厅”以及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出来的各种怪异菜名,例如“情人眼泪”(芥末拌肚丝),“生死恋”(一公一母两只牛蛙合炖);“金屋藏娇”(鸡蛋炒熟了,再加蕃茄),“勾勾搭搭”(黄豆芽炒绿豆芽),“一丝不挂”(烧鸡),“包二奶”(用两种奶制品炸成的甜品)。据我观察,男女之外,最受“怪异菜名”作家欢迎的便是时政题材,紧跟形势,近年来相继出现过的戏码包括“克林顿与莱温斯基”、“椒盐北约”、“轰炸白宫”,以及“追捕本·拉登”、“轰炸‘基地’”等,知道的是菜名,不知的还以为是好莱坞大片。

不管怎么说,餐饮业对从前惨遭埋没的表演天份的努力开发,已成大势所趋(也可能是为菜越来越不好吃所做的一种补偿)。新形势让新老食客都遇到了新问题,有人吃了额外得乐,有人吃了却无端添堵。也就是说,除了对于吃喝本身所做的正常评价之外,又加考了美学和道德部分。例如,坏蛋化的保安倒底是有趣还是可恶,成都市某酒楼门口那位一身“博士装”却只有初中文化的王姓迎宾小姐,究竟是让顾客“觉得在酒楼用餐很儒雅”,还是“对众多埋头苦读的大学生们的一种无言的嘲讽”?面对各种“知青主题餐厅”里端着盘子跑来跑去的男女“红卫兵”,作为一个有正义感的食客,是直接海扁一顿,还是拼老命使唤他们,累死丫的,抑或以教育为主?当菜名由“炸奶”改成“包二奶”后,点这道菜的食客明显增多,这到底是因为好奇,还是出于愤怒,是坚决拒吃,还是在进食时带着批判的眼光?事实上,既然饮食业已经向娱乐业转型,食客也要有把自己变成观众的思想准备。今后上饭馆搓饭,不但要注意摄取食品中的外来营养,也要加强食客的自我修养。不然的话,别的我不好乱说,这馆子里的饭,恐怕就越来越没法吃了。

如何做好一个食客,得参考美食家言,怎样做好一个观众,就要听戏剧理论家的指点了——鉴于目前纷纷展现其表演天份的都是本土菜馆,表演形式又皆以虚拟为本,故最适合以京戏论之。在饭馆里,我们究竟要做哪一种观众呢?来看京剧理论家蒋锡武先生的分类:“A层次——这是最低层次的观众。他们或因缺乏历史知识,或缺少人生的体验,故而对剧中所展示的这类内容因素不感兴趣。倒是形式表演方面的因素,诸如炽烈热闹的武打,变幻莫测的机关布景,光怪陆离的服饰脸谱等,颇能吸引他们。B层次:如果说A层次观众偏于某些形式表现的娱乐,那么 B层次观众则侧重内容的契会。C 层次:此类观众在内容、形式两方面,他们兼收并蓄而不偏废,既观照人生,又欣赏艺术。D层次:津津乐道于某演员的一个表演,一句演唱,击节品味,咀嚼含玩。仅仅只对审美对象的形式感进行观照体认,从感知出发,又以感知为归宿,成为顾曲圣人。”

这四个层次,欢迎广大食客对号入座。至于餐馆及其雇员方面,始终也必须清醒地认识到,无论演得有多热闹,多逼真,皆属手段而非目的,饭店经营者的动机应该十分单纯,即吸引眼球,增加营收——这也正是黄佐临先生的意思,即“斯、布二氏武断而绝对”。按照梅兰芳及其代表的我国传统戏剧表演艺术,理想的方法是把表演内心活动的内在技巧和外部的表演技巧相结合,“看了这样的戏之后,凡是恨这个人物而爱这个演员,那就是好演员。反之,则是坏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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