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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惧

2002-12-17 11:31 作者:沈宏非 2002年第49期
“西门惧”是一种国产春药。这个绝世好名是我在一篇报道里读到的。根据这篇“暗访”所记,上海性保健品市场上的一名女营业员对“西门惧”释义如下:“嘿呀,你怎么连大名鼎鼎的西门庆也不知道哇,亏你看上去还长得像个看书的人!这西门庆呀是古代一个非常非常厉害的男人!连他都要向这包药讨饶,你想你那朋友的太太以后还会性冷淡吗?”

“西门惧”是一种国产春药。这个绝世好名是我在一篇报道里读到的。根据这篇“暗访”所记,上海性保健品市场上的一名女营业员对“西门惧”释义如下:“嘿呀,你怎么连大名鼎鼎的西门庆也不知道哇,亏你看上去还长得像个看书的人!这西门庆呀是古代一个非常非常厉害的男人!连他都要向这包药讨饶,你想你那朋友的太太以后还会性冷淡吗?”

所谓“春药”者,其实只是一种文学性的隐喻,和“春饼”以及“春卷”差不多,并不科学,而且在市场上都是当做食品来卖的。准确地说,“西门惧”其实应归入“媚药”一族,男性专用的催情药才是“春药”。“西门惧”之所以涉嫌违法乱纪,是因为它有可能与性保健品市场上的下列不法行为有关:一,夸大宣传,比如本身是抗疲劳的保健食品,但是引伸出有性保健功能;第二,在食品中间加入违禁的药品;第三,纯粹假冒,包括批准文号、产地和药品成分。

其实,此亦中国药品市场的一般状况,绝非催情药独有。报道针对催情药明显流露出来的“忧虑、质疑,进而愤怒”,显然是因为它们混淆了“催情药”和“性保健品”的界线。我不太清楚两者在科学意义上的区别,记得起来的惟以下两处,其一,来自于古龙的武侠小说:“这春药只是激发人人与生俱来的情欲,使之变本加厉,难以自制。能令端士成为淫徒,贞女化作荡妇,只教心神一迷,圣贤也成禽兽。”其二,在电视里看到,一个身穿白大褂戴黑边眼镜的男人语重心长地说,正确的“性保健品”,作用只是在男性心有余而力不足时助其一臂之力,猛击一掌,而不正确的“性保健品”(大概就是对催情药的一种委婉说法),却能让一个男性球迷在看足球的时候无端勃起。

把一个好端端的人搞成这样的确不好。因此,根据报道,包括“西门惧”在内的媚药,因“无色无味,可迅速溶于任何饮料、酒类、水中而不被人察觉”,其说明文字非但“不堪入目”,而且像“只供合法夫妇家庭使用,其他不道德行为禁用”之类的字句,“万一有居心不良的用以迷奸, 这简直就是暗示教唆”。事实上,如果催情药一概违法,就像取缔毒品那样坚决取缔它好了,犯不上兜那么大的圈子。至于“教唆”,纯属无稽之谈,若此说有理,我们就有理由相信之所以会有人去盗DVD的版,乃因FBI这些影片开始之前都会逐项列出不许盗版的 Warning,继续推理下去,上海春药市场的“精品购物指南”就有可能正是这篇报道本身。

惊呼“性保健品市场埋藏犯罪隐患”犹如力陈“性用品有助于减少罪行”一样白痴。看来催情药违不违禁是一回事,什么才是行销催情药的正确态度,又是另一回事了。我个人对这些事情并不关心,感兴趣的只是“西门惧”这个名字。虽然全世界的催情药在药理上大致相若,不过行销上却各有一套。也就是说,像“西门惧”这样的药名,百分百是中国市场的特有产物。中国的传统性观念,战略上是男女大防,战术上是相互敌视,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互相为敌,让对方“惧”,为男女交接之本之大乐。经典文献中每涉性学,战争术语之多胜过今之足球报道,炮声隆隆,杀声震天。凡北欧球队,无不“海盗”,凡德国球队,莫非“战车”。男性的性伙伴被视为竞技对手,如临大敌,甚至是一股敌对势力,非用“御”的不成。据《素女经》教战:“御敌,当视敌如瓦石,自视如金玉,若其精动,当疾去其乡。御女当如朽索御奔马,如临深坑下有刃,恐坠其中。”故男性催情药无不冠以各种生龙活虎的“威猛”之名,“吃了它,你就可以像大闸蟹一样横行霸道”(上海某性保健品市场某营业员语)。

据另一位营业员说,“西门惧”的出台有这样一个时代背景,即“前几年是男用‘猛药’销得多,近年来不知怎么搞的,女用的开始走俏,店堂里各种各样的媚药五花八门”。“西门惧”之外,五花八门的媚药还包括“虎嫂”、“豹妹”、“花痴”、“疯姑娘”、“虎妹”、“本能”,雌威凛凛,就像展读一份女权主义电影节的节目单。不过最精彩的名字还是“西门惧”。一则用典恰到好处,又令人难以自制地产生“敌敌畏”之类的联想,使西门惧,使乱臣贼子惧,“西门”们的惊惧,尤如战胜国集团面对着正在武装起来的战败国阵营。事到如今,“性保健品”就属于批判的武器,催情药或者媚药便成了武器的批判,“忧虑、质疑,进而愤怒”,就带有了对“战略武器扩散”的某种“惧”意。

与人奋斗,其乐无穷。但是说到底,此乐并非“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那种,毕竟是私事一桩,偷着乐。到市场上去抓春药,有一点像深更半夜闯入人家的卧室去抓A片。有些事,民不举,官不究。再说了,民若是真的不举,官再究,也是究不出个竟字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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