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嵌在闹市的夹缝里

2002-12-06 14:08 作者:林鹤
既是要在闹市里挤着,就不能只分享闹市区的方便和繁华,而脱卸了闹市区的密度压力。人口的密度和建筑的密度,在这里都达到了峰值。日本的大城市好像又是世界上最拥挤的地方。联想到从业者效忠于企业的工蜂精神,想到那里就会幻觉到一片大蜂房。要想练就见缝插针的功力,那里该是最好的场地。

气氛之家屋顶下的斜梁,装饰意义大于技术要求

原初意义上的Townhouse,但看字面,就知道和乡下人没有什么相干,纯属住在城里的耗子们想出来的东西,没有town的布景,这个词就搭不起来。从这town上,个把尖鼻子又可以闻到一股小头小脑的小商贩气息。围着热热闹闹的小镇广场,开个中规中矩的窗口,摆上几盆好活的灿烂草花。也别看不起这样的住家,像嘉宝、褒曼这些美人儿,都曾经在这样的窗口斜倚过闲眺过贴过花黄。townhouse历来不是什么高等地位的标志,只不过让就近在闹市里谋生的中等人家容身罢了。它不是大商人的住处,给皇宫里供香粉的高级户头可未见得肯屈尊挤在这一队里。而现代大城市里那些单身的、自由职业的、从玻璃到水晶到钻石的各级男女王老五们也不住它,宁可选择公寓。一沾了townhouse的边,那份人到中年拉家带口通勤打卡的无奈,也就虽不中亦不远矣。townhouse和它的住家主人一样,好像也命定了一副中庸平凡的模样,除了沾包旧城成片改造的时机以外,很少有建筑师拿它做个超级明星秀。

既是要在闹市里挤着,就不能只分享闹市区的方便和繁华,而脱卸了闹市区的密度压力。人口的密度和建筑的密度,在这里都达到了峰值。日本的大城市好像又是世界上最拥挤的地方。联想到从业者效忠于企业的工蜂精神,想到那里就会幻觉到一片大蜂房。要想练就见缝插针的功力,那里该是最好的场地。

因为日本的这个特点,它的建筑师们在设计家居时,也会遇到牙签地段的挑战,而且并不以那房子之逼仄寒酸为耻。想当年,安藤设计的“住吉的长屋”就是一个窄面宽的夹缝方案,而他那个设计还并非极端的孤例。

东京和大阪,是在日本排前两位的大城市,各有一个出位的夹缝townhouse值得一看。它们的占地虽小,建筑面积倒还算正常。根究原因,一则室内面积若不够大,就更对不起那么昂贵的地价,相对而言土建造价倒是小小不言了,二则太小的房子很难装得进足够的生活功能,非townhouse类住宅的本分。

先看大阪的这个房子,它取名“日本桥之家”,四层,总面积112平方米。地段的面宽只有2.5米,以常见的生活尺度作比,只够得上餐室或者第三卧室的开间宽度。除了厨房和卫生间,一般的单元套间里都没有比它更窄的屋子。在如此地段限制下,有趣的空间效果固然很难达成,就连组织舒适的起居活动都是一件难事。设计师把房子盖到了四层高,很容易理解,扩大楼高是这么小的底面积上尽可能创造大尺度空间的惟一出路。好在日本的住房紧张状况非止一日,人们向来习惯于把一切器具收藏进壁橱,白天在屋里只看得到清净平整的榻榻米。换到这个房子里,紧密的相对两壁之间没有多余的家具布置,却也并不显得特别地打眼。

从街面上走进来,在门厅处第一个遇到的一定是楼梯,无论地段条件宽松与否,这似乎已经是townhouse类型的标准流线。细分析也无甚希奇:既是城市里的夹缝地段,面宽终归是有限的,而且一定会是多层的建筑。如果还要在这有限的宽度里割出一条通道来,让人进得门来必先穿越通道,走到背街的一面,才能上楼,既浪费了可贵的面积,又无端让上楼的人绕了远。一般在回旋自如的条件下,楼梯会知趣地偏安于门厅的一侧,不去抢了装饰摆件的风头。但是,只有2.5米面宽的情况逼在眼前,它就不容分说地成了门厅里的绝对主角了:我们在北京所习见的旧住宅单元楼,双跑楼梯的标准轴线宽度是2.4米。这样一来,房子的主人就遇到一种奇特的情况:接驳外界的边际,整个临街立面,贴着的全部内容就是楼梯间。历来在居住建筑里,区区楼梯间竟然担当起如此无上重任的例子,好像还是闻所未闻的。换个笨拙的画匠,许就把这个立面做成横三竖四的规矩格子窗,像块床单布似的。而建筑师岸和郎所做的设计,看去很难让人相信这是一个蜗居,而更像一个小型的时髦旗舰店面。由水泥面板、纤细的金属栅栏和大片玻璃构成的立面清爽而通透,在一连串相似成排书脊的小楼中间,显得格外轻盈触目。

楼梯倒算明亮起来了,走在这里,视域仍然可以一直充满了窗外的景色,情绪继续和外面的活动牵连着,只怕会嫌闹呢,倒是既不会乏味也不会暗淡的。但是在一个家庭里,室内的其他正常起居行为难道不更重要?惟一的出路,我们说了,是向天空伸展。所以,建筑师的注意力聚焦在顶层,也就是四层。这里是家庭的餐室兼起居空间。它的层高比底下三层要大得多,居然达到6米,是普通住宅楼里两层的高度。同样是为了帮助这个极度受压抑的房子扩展呼吸量,设计师还把顶层的1/3拿出来做了一个10平方米的屋顶露台,让人可以从起居室走出户外,眺望闹市区的街景。有了这个宣泄的出口,卧室之类地方的密闭紧窄大概稍微容易忍受些了。无论如何,与自然的阳光空气接触,是很本能的生物性需求,在地面上,这个“日本桥之家”只有不到50平方米的地权,庭院是休想了,而且临着街道,也不是大隐于市的好去处。那么,在无人打扰的自家屋顶对着星空偶尔发呆,就该算得上是难能可贵的享受了。能忍心舍得放弃10平方米的室内面积,不把它盖成满铺满顶的野兽屋,这房子的主人也就难得。

东京的一个案例,与这大阪的“桥屋”在许多方面都有可比处。先是也有个秀气的名字,叫做“气氛之家”。它的面积和“桥屋”相仿,是122平方米。地段面宽略微大了一些,也只有3.5米而已。

“气氛之家”与“桥屋”的一个极大差别在于,它居然把楼梯做进了房子的横腰。只不过宽出一米来,就敢散漫浪费了么?它当然有自圆其说的道理。在这个窄弄堂里,楼梯做成单跑,贴着侧边,在半腰里把长长的进深分成了两截,自然而然地做成一种划分空间的暗示。再者,前面临街的地方,开敞的采光面完全归了正经的起居部分,不再奢侈地只市惠于楼梯上的游走者。

“气氛之家”的建筑语汇比桥屋更要激烈地多,一看就不是一个安分的建筑。桥屋的设计精致,走的则仍是惯熟的通途。“气氛之家”的形象就很有些实验气息了。它在地段贴邻的侧边界上立起两道曲线上沿的混凝土板,两边用的预制板一模一样,但折了一个过儿,互成180度。这个手脚的用意,如果不看房子的外观,就是让我想破了头也猜不出来。设计师省却了大面玻璃的惯例,却给这两道侧帮的外沿整个蒙上了一道大帆布。在结构上支持此一奇异构想的,是两板之间几道横撑的斜梁。混凝土的梁板共同组合成了一个稳固的骨架,外面包裹着的软沓沓的帆布才能胜任建筑“外墙”的功能。这塑性材料把屋顶上沿的双面曲线勾勒出来,古怪地在城市里鼓起一个蜗壳。

这两处房子的设计师在面对同样挑战时,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与城市相对疏离,仰望天空的做法。虽然具体的处理手段各有短长,那思路则是相像的。在城市地段闹中取静,是建筑师常会遇到的一种要求。既要活在市中心,又对生硬嘈杂的机器环境下意识地心生疑忌,仿佛是现代人解不开的一种心病。视线向上只看天,这眼不见为净的回避,至少也算做了一只成功的鸵鸟吧。

这么窄小的城市townhouse在北京有没有出路?我十分怀疑,虽然北京的地价也够吓人。且不论我们有没有原汁原味的商业城市生活的传统,单看建筑自身,在北京就完全不着调。虽然地段小面积小,作为由建筑师量身定做的特体房子,它不属于按标准图纸大批量生产的产品,这先天地决定了它要比一般的房子更贵。如此饶费周章了半天,做成不过是那么小的一个东西,简直要给我们的有钱人丢脸,蜗壳实在无足炫。另一个无法解决的症结是,即在北京城里,社会化产业化的服务也还不能无微不至地渗透生活的每个细节,我们需要在家亲自操持的杂务多多,也就需要更多更复杂的空间细分,而不可能大而化之地以一个大统舱式的简洁空间来虚掉画面。

有什么样的居住者,什么样的城市环境,就一定有相对应的生活方式,相对应的居住建筑。所以,请不要问我,为什么我们身边的新楼盘都那么丑陋平庸——美国的后现代建筑大师文丘里说过,这丑陋平庸也可贵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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