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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肩负着道德要求的鸡

2002-11-29 17:39 作者:李孟苏 2002年第47期
小报和电视在传媒业制造了一种文化,这种文化根据女性胸脯尺寸和头发颜色给她们定位。电视明星戴伊顿有责任成为这个行业的道德楷模吗?

追求高收视率的电视台往往不会坐等新闻

小报和电视在传媒业制造了一种文化,这种文化根据女性胸脯尺寸和头发颜色给她们定位。电视明星戴伊顿有责任成为这个行业的道德楷模吗?

弥漫着白色烟雾行业的道德标准

BBC电视一台一脚踢开了安格斯.戴伊顿。戴伊顿是BBC身价最高的主持人之一,他主持的竞猜性节目Have I Got News For You?在星期五晚上的黄金时间已经播出了12年,一直保持着高收视率。今年5月,他在酒店召妓、吸毒,成为小报头版新闻人物。BBC对旗下主持人的这类丑闻一向是“零宽容”政策,但戴伊顿在公关顾问策划下,在其节目中自曝丑闻,使节目收视率大大提高,从而保住了金饭碗(详细报道见本刊今年第24期)。

此事真真假假,值得玩味。接下来,戴伊顿又主持了几期节目,然后突然宣布休假。小报记者拍摄到他与女友在希腊休假的照片,两人看上去心事重重,关系似乎也不亲密,好像戴伊顿真犯了事儿。

10月29日,BBC突然宣布戴伊顿下岗,11月8日晚上的Have I Got News For You?主持人换成了伶牙俐齿、尖酸刻薄的安妮.罗金森,她因主持《最薄弱的环节》红遍全球。BBC这下终于给了观众一个说法——戴伊顿的丑闻不是为了提高收视率的计策,而是确有其事。

BBC的发言人说,解雇戴伊顿不是出于道德因素,“媒体上对戴伊顿私生活无休止地报道,使他本人而不是他的职业,成为新闻头条,那么他作为主持人的可信度就会受到质疑”。

戴伊顿主持的是娱乐节目,他是喜剧演员,不是新闻播报员,他被解雇,引发了一场知识阶层对BBC的批评。曾在电视台作过高层管理人员和主持人、现为《独立报》专栏作家的珍妮特.斯雷特-波特认为,BBC这样做非常虚伪。她说她在电视台工作时,老板只会让她提醒某主持人“去整整容,瞧你那眼袋,大得和路易威登的皮箱一个尺寸了”,至于因吸毒而开除主持人,她从没有传达过这种命令,顶多是“对他们说注意点”——当然在事情没被曝光前。

“戴伊顿从屏幕上消失了,似乎电视业就清除了一个超级污染源。实际上,开除戴伊顿对净化电视节目根本就毫无意义。安格斯确实行为不轨,但如果苛求每一个男主持人的生活作风,恐怕大家打开电视就看不见主持人了。”戴伊顿的一位朋友、文化界名流玛丽亚娜.佛罗斯特普替他鸣不平。她批评电视台高官不把重心放在节目内容上,却在主持人私生活上大做文章。“电视业正在制造更多的垃圾、腐朽,把它们兜售给观众,讨好观众,愉悦观众。”以BBC为例,4频道没完没了播放性专题片,还要包装上一套新闻报道外衣;5频道制作的节目从血淋淋的整容外科手术到犯罪实录。“难道有了戴伊顿的前车之鉴,电视台的高官就会要求主持人提供最近两年之内药品服用和性生活的详细记录?”佛罗斯特普提出疑问。

做出解雇戴伊顿决定的BBC电视一台台长10月份在一次会议上说:“至少我们不必和鼻子上沾着白粉的人打交道。”实际上吸食毒品在传播界是公开的秘密。一位曾在BBC电台工作过的DJ说:“我的同事几乎每个人都不同程度地服用毒品。如果你不吸,你就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就被自动排除在外,所有信息都会对你封锁。那你还怎么工作?”

媒体经常揭露明星们的吸毒丑闻,但观众很容易就原谅明星主持人的过失。BBC电台的著名DJ强尼·沃克在2000年时,因为吸毒和性丑闻被小报曝光,遭解雇。他的乐迷们不想以他为道德楷模,写信抗议,于是,过了一段时间,沃克又回来了。

谁真的在乎一个和自己生活不相干的主持人业余时间都干了些什么?观众们很清楚,电视上的那些玩意儿,就像逗小孩高兴的糖果,忙了一天,筋疲力尽回家,打开电视,看到体体面面的安格斯.戴伊顿,妙语连珠地拿新闻事件和人物开涮,谁不觉得这是种逃避?

被滥用的电视明星

佛罗斯特普不仅对戴伊顿事件提出疑问,也直接质疑了当今传媒业中媒体、明星、公众之间的关系。

11月初,ITV电视台同样以“性与毒品“的借口解雇了主持人约翰.莱斯里。ITV的老板在解释开除莱斯利的原因时说:“这个时代需要名人。”当红主持人就像名师设计、限量发售的奢侈品,起到的作用是装饰功能强大的传播工业。媒体之间的竞争和互相利用,导致了一种滥用名人的行业文化。“滥用”既指捧红一个人,也指毁灭一个人。

其实,高层在决定启用某个主持人时,从不过问其私生活,只要他的代理人信誓旦旦说该主持人听话、照本(脚本)宣科、毫无怨言接受薪水、下了班老实回家、不酗酒、不沾毒品、只和老婆或固定女友睡觉……老板就觉得这是理想人选。

这种情况下,做了两期节目后,主持人就要求加薪。做了三期节目,收视率固定了,就以另攀高枝威胁。这般下来,戴伊顿的薪水涨到5万英镑一集。

以自曝丑闻来提高收视北的戴伊顿最终还是没能保住位子Have I Got News For You?身后有一个智囊团,负责撰写脚本。在正式录像前,要经过精确排练,力求制造出一台逗人高兴的喜剧机器。12年来,观众一周周地收看这档节目,看的时候哈哈大笑,记住一两个包袱,第二天和朋友们聊天时抖出来。在电视台老板看来,这就是成功节目应该达到的境界。

电视台老板认为,高收视率依赖于观众对主持人私生活的了解,所以要求主持人主动公开私生活细节。公共关系顾问则从节目一开始就制造各种耸人听闻的新闻,以吸引观众注意力。他们要求电视明星必须成为多媒体动物。当主持人的私生活引起公众兴趣后,电视台高层就会在这段时间内尽可能地安排他多出镜。

小报也希望多登明星绯闻,戴伊顿开始主持Have I Got News For You?后不久,媒体上连篇累牍都是戴伊顿和名歌星的绯闻,一些描述非常刻毒。今年5月,《世界新闻报》最先披露戴伊顿的丑闻后,戴伊顿发现他和女友的电话被窃听,并且日夜都有穿劣质雨衣的人跟踪。

戴伊顿的丑闻被揭露后,带来收视率上升。而当名牌节目的收视率不再上升,主持人就成为收视率的毒药,他们合同还没有到期,电视台高层就会让他们去做日间节目,并策划各种事端,散布谣言,让竞争对手相信此人还有价值,推动将其挖走。

BBC开除戴伊顿是丢车保帅,电视台从Have I Got News For You?中获益匪浅,不能因为主持人的丑闻就停止这个节目。戴伊顿的搭档虽然对他充满同情,但冲着6位数的薪水,也要按照高层的决策在节目中想尽一切办法对老朋友冷嘲热讽。一位搭档说:“这个国家的名人们除了彼此睡觉,还会做什么?”决策层还特意在观众席里安排了一个女孩做接应。

这些素材对等米下锅、急着续写后事发展的小报记者来说,不啻是天上掉下来的好材料。戴伊顿为了电视台的利益不惜毁自己一把,最终还是没能保住位子,对他来说真是莫大的讽刺。他本人很反感这种做法,但又知道如果不向媒体机器出售自己的私生活,就无法成为业内恒星,因此只好对小报撒气,以致最后和媒体关系很糟。

在这种错综复杂的关系中,名人其实也处于劣势。如果打官司,戴伊顿没有赢的机会。

爱丁堡大学法学院媒体法专家克劳福德.史密斯博士说,戴伊顿和妓女之间的事完全属实,所以不能告妓女和小报诽谤,因为按照欧洲人权公约第10条规定,保障公民的言论自由,妓女有权出卖她和戴伊顿的故事。虽然欧洲人权公约第8条保护公民的隐私权,但却不是法官最先要参考的。

也许业内一位公关顾问的话道出了问题关键:“电视业不希望观众长久地看一个老面孔,他们不愿把宝押在这些老明星身上。广播业也同样。传播业花大力气捧红了一个无名小卒,成名后,各种崇拜扑面而来,明星们开始自我膨胀,未免就不知天高地厚。一旦行为出格,那就成了被晾起来的最好借口。”

如此这般,安格斯.戴伊顿成了那只吓唬猴子们的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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