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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5个幼儿生命与老鼠药

2002-10-22 17:07 作者:朱文轶 2002年第19期
云南晋宁县昆阳镇儿童中毒事件

中毒的小孩正在进行灌肠治疗

在云南晋宁县昆阳镇的采访中,记者竭力避免提及“死”这个字眼,生怕再次触及生者的悲痛。但死亡的阴影已经在这个不到10万人口的小镇挥之不去。与媒体普遍披露“一人死亡”的事实有所出入的是,仅4月这一个月,晋宁轮胎公司幼儿园内离奇死亡的儿童就有3人,平均年龄不到4岁。症状均是“四肢抽搐、七窍流血”、“死状骇人”。

在昆明几大医院住院治疗的360多名晋宁儿童目前仍处于随时可能发生的生命危险之中。让家长们忧心忡忡的是,他们陆续收到了医院方面“建议出院观察”的通知,院方出据的说明只是显示了一项转良指标的化验单,而在一天前的血液检查里,心肌酶、肝功能等多项指标依旧“高得惊人”。至于事故真正原因以及是否为“中毒所致”,医院和几天里频繁下来视察的各级政府官员都只字未提。

5月1日,记者到达出事的幼儿园时,大门紧闭。据说,所有幼儿园老师都没有放假,无一例外地在接受警方调查。至少目前,似乎没有太多晋宁人对这场悄悄进行的调查表现出兴趣,他们关心的是,晋宁县更多儿童的生命依然受着不知来自何方的威胁。

接二连三的死亡

许多晋宁人留意到了4月26日这个日子,农历三月二十四,“儿死”的谐音使晋宁陷入了诅咒般的梦魇中。更令他们恐惧的是,被诅咒的对象竟是三百多个幼童。但多数人执意地相信这是一次“人为”。因为,按照晋宁轮胎公司幼儿园的惯例,早餐是一人一碗面条,在许多家长看来,如果不是有人蓄意投毒,没有食物会比面条更安全。而从诸多迹象推测,如此大面积的中毒更绝非一次偶然性的操作失误所致。

一些人倒因此被提醒,半个月前,同一个幼儿园,也发生过一起情形十分类似的离奇死亡事件。

4月9日上午8点。被家长们送来晋宁轮胎厂幼儿园的孩子们进园后的第一件事是早操。就在所有孩子嬉笑着做操的时候,一个名叫“虎子”的孩子突然直挺挺地栽到在地上,口吐白沫同时浑身上下不停地抽搐。在场人都被吓坏了,手忙脚乱的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嗓子“快掐人中”,没想到,没掐多长时间,孩子就不动弹了,停止了呼吸。

幼儿园对这次意外死亡的解释是“家族遗传性”的“抽风致死”。一个个别不幸家庭的悲剧故事,被多数人渐渐淡忘,直到26日,同样的中毒症状或轻或重地在365个儿童身上大范围出现。

冯云辉4岁的儿子是365名受害幼儿中的一个。因为洗胃时身躯的痛苦挣扎,孩子的小肠被震断,正在昆明市工人医院等待着缝合隔膜的二次手术。冯记得“出事”的26日,他和往常一样在理发店里招呼客人。店里的生意一直很好,那天理发的人也格外多,因为快过“五一”了。将近中午的样子,他接到个手机电话,说儿子在的幼儿园“出大事了”。他立马扔下手上的活计,开着摩托车就去了幼儿园,“脑子里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冯注意了一下手机上的时间,11点40分。离后来知道的事发时间已经过了三个多小时。

冯云辉说,他到幼儿园的时候,已经有警卫封锁了事故现场。三四百个心急如焚的家长被拦在门外,里三层外三层地站了十来米,他们中的大部分都是通过相互转告的方式知道这件事的。“现场一片混乱,所有人都想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自己的孩子有没有事,但现场被控制得很严密,只有重症状的小孩不停地往外送,外人谁也不能进去。”冯云辉告诉记者,一个县卫生部门的官员在靠近门口的地方做笔记,记录重症者的姓名,冯挤到前面,瞅到了两个名字上划了圈圈,“好像一个姓李,一个姓王”。

11点53分,第一个被送往县医院抢救的孩子李绍君被宣布死亡。而一位当时参与救助的医务人员告诉记者,事实上,李绍君属于剧毒身亡,吃完早餐当场就断了气。孩子的母亲赶到医院的时候,李绍君小小的身躯已经盖上了白布。当地气象部门预报晋宁26日的气温有26摄氏度,正午高原阳光的直射使得地面温度达到30摄氏度,明显中毒迹象的尸体开始发出异常的气味。女人抚摸着爱儿的身体,抱在怀里,哭了几声后晕厥过去。等到冯云辉和其他一些家长到医院,女人目光呆滞地跪在尸体旁,“脸上已经失去了悲伤,毫无表情”。

12点30分,第二个中毒严重的孩子王贤云被送到昆明市儿童医院抢救。27日下午,宣布死亡。为了抢救,王贤云的气管被割开,洗胃数次,然而毒素已经深入骨髓,终于没有挣扎出死亡的胁持。

26日下午2点钟,病症加重的小孩越来越多。幼儿园的大门打开了。家长被允许进入领自己的孩子到县医院救治。一个中毒不轻的4岁小孩高子航的母亲告诉记者,那天县医院的门口摆了三大桶粉红色的药水,每个到那里的孩子都要先喝下去三杯,然后一旁的护士让家长用手指去抠孩子们的喉咙,“吃的东西没吐出来,只看粉红色的药水往外吐”。但情况并没有好转,360多个孩子陆续出现中毒加深的症状:发烧、皮肤出血点,有的甚至昏迷。下午3点钟,晋宁县政府开始组织将重症幼儿集体向昆明市儿童医院、附一院、附二院、昆华医院转移。“因为人实在太多,许多医院的儿童病房都因满员拒绝入院”。

记者在晋宁县田心村寻找死者的家属时被告知,两家家属都已经不住在家里。“发生这种事,家里怎么呆得下去呢?”5月1日,在晋宁县医院记者见到了李绍君的父亲吕虹斌,这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冲着记者说不上两句话,眼圈就红了。他的手里紧紧攥着被汗湿了的“晋宁县人民医院死亡通知书”,这是目前他从政府和医院拿到的惟一说法。三天前,李绍君已经入了土,肚子上还留着尸检的刀痕。而尸检报告,仍然没有送到吕虹斌手里。

365个幼儿生命,与谁相关?

365个幼儿生命与一种专门用来毒杀成年老鼠的剧毒药物相关结,这种无论偶然还是必然的联系仅想象就已经让人不寒而栗。更可怕的是,这样的威胁不知来自何方,也无人告知这是怎样一种威胁。

冯云辉说,26日晚上,很多孩子家长都没有睡。“没有任何人来告诉我们孩子为什么会这样”,即使看起来是显而易见的“中毒”,医院也没有给出明确结论。一位家长给记者看的化验单上,“中毒”二字后面被医院加了问号。

一个云南省卫生厅官员差点挨了打。他在几百位家长逼问下,扯着嗓子说,“这事只和死的人有关,与你们有什么关系呢?”怒不可遏的家长迅速把说这话的官员围了起来,许多人开始吐口水星子,有人很响地骂:“不死人,你乌纱不丢,当然和你没关系了!”

昆明所有医院的口径出奇地一致:矢口否认这是一起“毒鼠强”中毒,在没有清楚解释的情况下,纷纷让住院儿童的家长尽快办理出院手续。医院的暧昧态度让家长们更加忐忑不安。一个有过医护经验的家长告诉记者,26日她将孩子送到某医院的时候,亲耳听见当时值班的儿科主任在和上级汇报情况时说过一句话,“要用二硫基丙黄酸纳解毒,我们中心药房已经没有,要赶快向门诊药房借用”。她说,仅从医学常识来判断,该主任所说的解毒药对付的正是“毒鼠强”。

记者电话采访到该主任询问中毒是否是因“毒鼠强”而起时,其反问记者,“我们都还正在研究中毒原因,你是从哪儿知道的?”然后撂下了电话。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昆明官员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医院也面临来自上级卫生部门的压力。在追究行政事故责任时,‘食物中毒’是最让官员讳莫如深的一件事,更何况这件事发生在第三届昆明国际旅游节。”他解释说,这或许是医院事发三天后就急于让孩子们出院的主要原因,“不想让事件影响进一步扩大”。而内科主治医师黄仁佩告诉记者:“即使是一般性中毒,也至少要住院观察治疗两个星期时间。”

由于案件正处于侦破中,记者无法与公安机关和案件当事人取得直接联系,以掌握更多关于案情的详细信息,但当地人的叙述已经隐隐表达了这起“中毒案”的可能因素:幼儿园主管单位晋宁市轮胎公司是一家已经破产多年的企业,原来三千多职工的大厂现在只剩下几百人,依靠每月两百元的下岗津贴生活。轮胎公司幼儿园是晋宁市一级幼儿园,师资和硬件设施在当地都属优良,晋宁一些机关单位或个体户等经济条件不错的家庭都会把孩子送到这里。每个入园的儿童每月交给园里的学费在150元左右。于是,幼儿园成为轮胎公司的一个重要收入来源。

采访中,记者了解到这家幼儿园的负责人正是轮胎公司总经理卓刚的爱人,同一个厂内的权力与财富的严重对立使一些下岗职工与上层领导的积怨已久。一个推测是,365个无辜的幼儿生命最终成了这种积怨对峙的代价。

然而无论这种可能是否成立,晋宁县的“中毒事件”和潜在危险都远远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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