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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6月16日从未存在

2002-10-11 12:24 2002年第26期
在网吧纵火案中遇难的人几乎全是独子,也就是说,50位父母从2002年6月16日开始,失去了他们对未来生活的信心。

6月22日上午,亲人们带着鲜花到事发地祭奠遇难者

在网吧纵火案中遇难的人几乎全是独子,也就是说,50位父母从2002年6月16日开始,失去了他们对未来生活的信心。

火灾次日,事故善后接待小组已在海淀区学院路街道办事处挂牌成立,第三天,工作组迁至成府饭店办公,规模和规格都升了级,一手抓破案,一手抓善后。尽管有关方面规定:除了北京市委宣传部特许,善后小组工作人员不得向记者透露任何消息。记者辗转打通多道关节,才从一位工作人员“牙缝”中挤出一点信息。他说:“目前善后工作最大的梗阻在于家属工作难做,家属工作几时做通,善后小组就几时能解散。”

众死者亲属出于本能,都希望加强联系沟通,团结起来为死者讨说法。而善后工作组十分担心悲愤的家属们会串联起来出现过激行动,他们把亲属们分散到北京不同的饭店,基本原则是一个饭店只住一户亲属。如死者李罗雅各和王西本是一对恋人,他们的父母也都来自云南昆明,工作组把李家人安排到香山一家疗养院,而王家人则安排在定慧寺一带。目前各遇难来京的亲属平均每家都有七八人,主要是父母及叔伯姑舅等,善后小组为每户亲属都配备了多名工作人员,安排好他们的生活,安抚他们的情绪。亲属们到哪里去,也被要求向工作组报备,这一切都被冠以“保障他们人身安全”的理由。

亲属之间的联系并未因此而中断,20日开始,一份特殊的名单在亲属之间悄悄流传,上面有13位死者和其直系亲属的姓名、手机号码及所处饭店地址,虽然并不完善,但至少证明绝大多数亲属已取得联系。记者在取得家属信任后,也得到了这份名单,这之后,这个名单成为大家的“接头暗号”。22日“头七”祭奠中,大家互相小声地问着:“你是谁的家属?孩子多大了?”

而我们所能做的,也仅仅是记录一些他们的事情,不让他们变成一个残酷的数字:“25”。

中断的北京梦

进北京科技大学正门,向左转经过一条泥泞的小路,不远就是一片平房,传达室的人说,这里住300多个学生,其中有100多人是科大预科班的,他们住在几排平房里,据说原本是建筑工人的住处,临时改装成学生宿舍。在迎面的一面小黑板上,还贴着他们全体的名单,只是有一些名字,现在看起来让人十分伤感。

事故发生后,“蓝极速“周边所有大学都开始清点人数,登记失踪人口。而这个集体损失最大,一共失去了10位同学:河南舞钢市的刘冰、甘肃兰州的马程和马晓伟堂兄弟、河南周口市的窦文科、浙江嵊州市的卢浙叶、河南平顶山的牛留柱,河南许昌的邵文峰、河南南阳的李岩和任亮、河北定州的王兴。另有3名伤者分别是郑州的李旭永、河南郏县的王宁博、山西夏县的刘小晖,在20日已经出院。“那天晚上我在另一个地方上网,和他们在网上聊天,但是到两三点钟的时候他们都消失了。”同学张秦红着眼睛说。这个班的同学很抱团,一般都是集体行动;以前上网、打游戏多在科大校内的网吧,最近半个月才集体“迁徙”到“蓝极速”。他们去的原因只不过因为同学们都陆续去了。

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点了两支蜡烛,地上化了一些纸钱,邵文峰的父亲邵荣正在收拾儿子的遗物。“我儿子从小贪玩,玩电子游戏,我也打过他,但他特别喜欢计算机,他所有的课外书都是关于计算机的。”邵荣从床上拿下几本刊物塞到记者手中,其中大多是《计算机爱好者》杂志,最后一期是6月15日出版的。邵家从来不吝于给孩子花钱,个人电脑刚兴起时,他就花了近万元给儿子买了台386;初中时把邵文峰送到了武汉光华私立学校,一次性赞助费就是3万元,每年还有一万多元的学费。

李岩的父亲走进宿舍,泪就流了下来,“这孩子骗我们,说生活环境不错,每个屋子都有空调,实际上6到8人挤一间,连电扇都没有”。李岩是个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喜欢打篮球。他父母“五一”时来北京玩,儿子只抽出了一天陪他们,其余都在复习功课,出事前他已经被北京外国语大学成教部录取。马晓伟也是个大个子,本来他已经在西安的一所大学读了一年,半途中止学业来北京就是为了上清华。同学们说马晓伟自制能力不错,学和玩都控制得很好,这次考了550分,“可惜清华今年没有招成教生,否则他肯定能读到研究生”。

至于任亮,张秦说:“任亮的人品没挑儿,有什么事都可以找他帮忙,他有一对大眼睛,显得特机灵,我们都叫他亮亮或甜甜。有一次他带我玩‘石器时代’,我的等级低,整个一晚上都是他带着我,自己什么也没干。”

“开始时我不认识窦文科,大家喊他‘文科、文科’,以为他只是个文科生……文科是个很帅气的小伙子,也就是人们说的那种挺冷、挺酷的类型。”

“刘冰属狗,人看上去有点儿滑,实际上他是个性格特别开朗的人,跟什么人都能聊得开……”

张秦说:“我们之间的感情已经好到了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极限。可能我们以往上的十几年学建立起来的同学情份,都没有这半年多的深,我们到哪里都形影不离的,从来都不分彼此。”

这是个非常特殊的团体。北科大一位校领导说:有些新闻报道说死亡者中过半数是北科大学生,与实际情况不符,使校方“雪上加霜”。该校的事故情况简报中写道:“预科班”学生并非北科大正式学生,而是中网联所组织的成人教育考前铺导班学员。中网联是一家股份制企业,去年分别委托北科大、北航、人民大学对所招学生进行培训,5月20日成人高考之后,这个班与北科大的合同期已满,住北科大的学生均办理了离校手续,至此与北科大已无关系。6月1日中网联租用我校北门附近房屋,又自行组织英语、高数培训,学生管理工作由中网联自行负责。

“我们大多参加过高考,或者是落榜或者已经念过一段大学。”同学蒋念说,“我们来这里,不是冲着北京的大学来的,而是冲着北京来的!我们的路还没有开始。”

19岁的自行车

网吧附近有一辆自行车,火灾后一直没人动它,车子的主人叫胡彬,19岁,熟悉他的人说:这是个早熟的孩子,很聪明,会用电脑搞室内装满设计,还会编写程式。56岁的父亲在北京太极电脑公司工作,多年来一直筹划着要把儿子的户口从湖南一个小县城转到北京来,一家人花了不少钱也费了不少力,用了5年时间,几个月前才使胡彬正式成为北京人。今年春天,家里又贷款帮他买了房子,姐姐的布艺店也交给他一手打理,他还谈了个朋友,女孩在中国扶贫基金会工作。“本来一切都很美满……”胡彬的姐姐喃喃地重复着,姐夫许洪记得:“15日那天是端午节,彬彬的女友回娘家了,他一个人闲着没事就去上网。结果第二天我们打他的手机,一整天都没开机,店里没人,爸妈那儿没人,所有的亲戚朋友都没见到他,我们像疯了一样满北京城找。16日晚上10点多钟在火灾现场附近发现了他的自行车,他姐姐牙齿直打颤,人都站不稳了。”

“19日晚上9点多,警方通知我们DNA检测结果,确认彬彬已经遇害,我们最后一线希望也破灭了,爸妈不吃不喝,完全靠医生打点滴支撑。70多岁的老外婆现在还不知道这事,彬彬从小是她带大的,跟她特别亲,真不知道该怎样骗过老人家。”21日晚12点后,他的姐姐、姐夫和表姐等捧着花篮来到出事现场,“彬彬是7天前在这里遇害的,今夜是头七,我们希望他的冤魂早点安息。”

次日清晨7点,亲人们又来到现场,花篮不知怎么被拿走了,又哀伤又气愤的他们重新买了一个补上,一直冒雨守在现场。“我们都来陪他,希望彬彬不会觉得太孤单。”

一对璧人儿

同时遇难的李罗雅各和王西模特李罗雅各的母亲罗加西面目憔悴地坐在记者跟前,一起来的还有她的叔叔,和雅各一道遇难的男友王西的父亲及其叔叔,他们带来了李罗雅各一个好朋友珍藏的她的小像册。在照片上看,李罗雅各气质上有点孟广美的意思,也能看出她母亲的遗传特征,王西则十分书卷气,父亲说他简直就是他年轻时候的翻版。

母亲是回族人,原出身在天津的一个世家。在采访中,可以感觉到,罗加西对自己女儿有一种天然的尊重与平等,甚至是佩服:“李罗雅各这个名字是她3岁出头自己上派出所改的。她原本叫李罗蕊,我信基督教,有一回开玩笑地对她说,叫你雅各好不好呢?她自己喜欢得不得了,从此自称雅各。”

“这个孩子凡事很有主见,小时候她奶奶到小学门口去接她,左等右等等不到,回到家一看,她早回到家了,原来她不愿意别人看到家长来接她,自己从学校后边翻围墙走了。更大一点,她在昆明三十三中学未毕业就被选送到西南体育专科学院打排球,转学手续也是她独自办的。当时她已经长到1.75米以上,身体条件不错,到处参加比赛。2000年因腰部受伤查出患了腰椎尖盘突出,只好改行到云南服装设计学院学服装设计,之后不少广告公司约她拍广告,加上为了给父母减轻经济负担,她再度改行,当了服装模特儿。

“她当上了模特之后,亲友们都不是特别理解她,直到昆明世博会时,她在车展上得了车模冠军,这个比赛当时电视台直播了,我们才开始接受她的这个选择,并为感到她自豪。”罗加西说。

然后李罗雅各在事业上发展,得了西南八省模特大赛亚军,中央电视台脑白金杯模特大赛前十名。到北京后,已经被日本“千之家”服装品牌选为形象代言人,准备在6月底赴日。她母亲回忆:“5月份,她回昆明办护照,特意请我一个人吃了一顿饭,原说是吃日本料理,我吃不惯,就改吃西餐。她从来没有请我单独到外边吃过饭,她说是自己独立了挣钱了,一定要这么做,她从来都说是在北京一切都好,没想到这次来收拾遗物,才发现他们两个住的是一个很小的平房,并不是她说的二室一厅。”

李罗雅各的叔叔在6月1日她生日时,给她打电话祝她生日快乐,她还在电话里嘱咐叔叔要照顾好母亲。叔叔是看着她长大的:“雅各从来都是好强的,她母亲这个家族在北京有不少亲戚关系,她从来都不去找人家关照,所以端午节才没有亲戚找他们俩去团聚,这才出的事。”

“如果不是门被锁了,我儿子一定可以逃出去。”采访中王西的父亲王建设一直喃喃自语。对出事地点,王建设并不陌生,十几年前他就在距此咫尺之遥的地质大学读书。他告诉记者,儿子从小练杂技,身手敏捷,手上可以同时转7个羽毛球,还练过空中飞人,像这种情况,一个空翻就能下来,“小伙子身上都是肌肉”。出事几天前,王西曾经给父亲打过一个电话,“我当时突然脱口而出,‘儿子我想你’;我们父子间从没说过这种话,他说,‘爸,我也想你’——一切似乎是注定的。”

王西去年从云南艺术学院毕业,开始职业模特生涯。王父说,近几年来在云南的模特大赛中,男子冠军就是王西,而女子冠军就是李罗雅各。

谁为他保险?

遇难者张成(应家属要求隐去真名)的姐姐20日在太极饭店接受记者采访,她说:“我弟弟是某保险公司业务员,‘蓝极速’的老板是他的保户,已经有6年的保龄了。6月10日公司给郑老板下了保费催缴清单。张斌周末回父母家吃完饭,看完世界杯球赛后,只说是‘到石油大院找个保户’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我弟弟干了7年保险,今年33岁,身高一米八三,长得可漂亮呢。他姐夫是石景山体校教练,弟弟就从初一直到高三都在那里练自行车,曾得过北京少年自行车赛冠军。出社会后他做过调酒师等多种工作,1996年到平安保险公司,我们的父亲去世了,母亲带着两个姐姐和他一起过日子。

“弟弟人缘关系特别好,他手头有好几百个保户。保险的工作性质跟人家不一样,因为餐厅老板、酒吧、网吧老板大多都是晚上上班,这些保户都要在晚上去见。我弟弟真是冤死了。他女儿今年6岁,该上小学了,那天,我弟弟早上7点就起来,带着女儿到学校报名,孩子特别高兴,回来还跟我说:“姑姑,今天我是第一个报的名。”谁能想到,刚报完名一天都没见着姑娘上学他就去了。消息是弟弟一个特别好的朋友来电话通知我们的,他爱人心脏不好,怎么受得了呢,医务组刚刚又来抢救了。母亲血压高,又有心脏病,速效救心丸,一次吃四五粒,吃一次都不管用,这两天就快吃一瓶了。现在家里办起了灵堂,可怜孩子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只好把她放到亲戚家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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