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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世界第一到最大的世界第一

◎  邱海旭  朱步冲  田芸 2002-09-17

收购当天股市就作出了反应

《经济学家》网站用一句略带黑色幽默的俏皮话报道辉瑞公司和法玛西亚公司的合并:“如果你是一个抑郁者,同时你又有点谢顶,如果再不幸一点的话――你又有阳痿的毛病,那么你现在有福了――辉瑞和法玛西亚公司即将合并,你从一家公司就能买到治疗抑郁症、脱发和男性性功能障碍的特效药。”

1928年,一个非常意外的机会,英国细菌学家亚历山大?弗莱明在他的葡萄球菌培养皿里发现了青霉素。6年后,在英国病理学家弗洛里和德国生化学家钱恩的共同努力下,青霉素提纯问题得以解决,这种能有效杀灭传染细菌的新药由此得以进入大规模生产,在直至今日的整整74年中拯救了上亿人的生命。

如果说青霉素作为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发现之一,彻底体现了药物治病救人的原始意义,那么它在今天顶多是个越发遥远的传说。将药物原始意义置于辅从地位的是制药产业化所赋予它的资本意义――我们几乎可以肯定:如果将制药业今天的产业结构移植到1928年,青霉素就绝对会被罩上“专利权”的铁甲神衣,成为某家制药公司的独门灵丹。毫无疑问,它将创造药物史上最高的盈利纪录,但它所能达到的救世意义将会显得无足轻重。

正在运作中的辉瑞和法玛西亚的合并是药品资本化进程中又一鲜活缩影,它也反映出背离原始意义的制药业必然面临的困境。作为行业老大,辉瑞和葛兰素史克、默克、阿斯特拉捷利康等竞争对手相比,处境算是好的,至少它在两年内并不面临药品专利权到期的压力。然而早在去年9月,辉瑞研发部门主管约翰?尼布赖克(John Niblack)就已承认,该公司目前也无力开发出足够的新药品种来维持两位数的盈利增长。4年前推出的伟哥是辉瑞最后一款神奇药品,现在那种力不从心的感觉也在咬噬这个巨人躯体。与法玛西亚的合并无疑期望在高利润中显现资本的奇迹,但能否有伟哥那般立竿见影的效果,谁都没有足够把握。即使合并能让辉瑞喘息一时,同样的问题仍将在5年后显露出来。

最符合逻辑的思路应当是:只要有人,就会有病;只要有病,就会有药;只要有药,就会有制药业生存空间。然而药品资本化已将这条逻辑序列简化为“药――钱”的简单因果关系。药品资本意义和原始意义的冲突甚至让最令人不齿的事情得以发生――根据雷曼兄弟公司的报告,一些制药公司甚至主动中止能拯救千万人生命的药物研发,原因并非这些药本身有问题,而是他们预见到,这种新药无法达到每年上亿美元的销售量,不具备让公司股价翻番的神奇力量。

束缚整个制药业的瓶颈不仅是人类生化科技的进展,从更广大意义说,想清楚一个问题才是解决问题的出路:是人的药,还是资本的药?

伟哥生产者也需要伟哥

辉瑞将用600亿美元收购法玛西亚(左:辉瑞首席执行官;右:法玛西亚首席执行官)尽管股市对辉瑞合并法玛西亚的消息表现出相当谨慎的态度(消息公布后辉瑞股价下跌13%),但行业分析师大都认为此次合并从效果上不具太大争议。高盛公司预测,合并法玛西亚后,辉瑞公司在美国处方药市场的份额将上升到14%。

获得法玛西亚拳头产品显然是合并带来的最大一块馅饼,其中治疗关节炎的Celebrex去年销售额超过26亿美元;治疗青光眼的特效药Xalatan表现也非常出色,2001年销售额为4亿美元。更重要的是,法玛西亚的产品离专利权到期还有很长一段时间,里昂证券全球市场分析师马拉?哥德斯泰因(Mara Goldstein)说:“我相信这次收购将为辉瑞争得一些喘息空间,如果没有这次收购,2004~2007年间,辉瑞的盈利增长将遭遇专利权到期的巨大压力。”辉瑞两年前成功并购沃纳?兰博特公司(Warner-Lambert),为此次合并提供了不错的注脚,那次并购实际上只为辉瑞带来一种畅销药――治疗高血压的Lipitor。但正是Lipitor在2001年带给辉瑞52亿美元的销售额,是伟哥的6倍,占总销售额的1/4。考虑到法玛西亚比沃纳?兰博特更具理想的市场,无论新药销售和成本控制,辉瑞都将得到更多好处。

就此次合并,记者采访国内一些制药业分析师,申银万国证券研究所分析师罗 从销售角度分析合并带来的好处,她说:“经济全球化要求制药业销售必须面对全球市场,辉瑞本身销售力量就很强,而法玛西亚在全球拥有6500人的销售队伍。销售和广告投入是研发费用的两倍,并且已经建立了一套比较成功的销售模式。例如对Xalatan的销售就采用向全美眼科医生免费派送的形式,一下就打开了市场。其实两家公司很早就开始合作推广法玛西亚的畅销药Celebrex,整合法玛西亚的销售力量,对辉瑞在全球范围内拓展业务帮助极大。另外,辉瑞和法玛西亚还有一些相互重叠的产品,合并后不仅能避免恶性竞争,还可以共用营销渠道,节约成本。”

合并成功后,辉瑞将从规模上彻底甩开排名第二的葛兰素史克,换句话说,此次联姻必然刺激其竞争对手采取同样的并购战略。然而正如《华尔街日报》分析的那样,其他公司很难达到辉瑞――法玛西亚这样的合并效果。无论是沃纳――兰博特还是法玛西亚都属境况较好的制药公司,行业内其他并购对象都显得不那么稳健。例如默克公司(Merck)收购先灵葆雅公司(Shering Plough)被认为是最具可能性的收购,但这两家公司目前都面临专利药到期困境,更何况默克公司最近还被卷入会计丑闻。

瑞士诺华公司(Novartis)向《三联生活周刊》提供了该公司董事长魏思乐博士(Dr. Daniel Vasella)关于并购的最新表态,魏思乐说:“目前我所了解的惟一一件事就是辉瑞公司从世界第一变为更大的世界第一。诺华公司的市场份额仍在增长,这是目前我们最关心的事,但显然我们也不排除在有利条件下扩展规模的机会。诺华将对潜在合作者投以更大关注。”魏思乐说的潜在合作者显然是指另一家瑞士制药巨头罗氏公司(Roche),曾经排名世界第二的诺华希望通过与罗氏的合并重现往日辉煌。然而罗氏公司对合并却显得意兴阑珊,罗氏公司CEO弗兰兹?休谟(Franz Humer)已经不止一次向媒体表示,他对与诺华合并“不感兴趣”。

辉瑞与法玛西亚的强强联合也让不少人担心这将加剧药品生产和销售领域的垄断。新辉瑞在欧洲和日本都将上升为最大的制药公司,目前辉瑞在这两个地区的销售排名分别为第四和第三。

反垄断专家称,美国和欧洲政府一般不会阻止这项合并计划,因为全球制药业市场仍然处于比较分散的状态。但是俄亥俄州众议员、美国国会能源和贸易委员会公众健康组委员施罗德?布朗(Sherrod Brown)说:“合并后的辉瑞在美国处方药市场的占有率为14%,如果辉瑞再进行一次更大规模合并,它的市场占有率就将上升到20%,这就将是一个比较危险的区域。”布朗说,“像辉瑞这样市场占有能力越来越强的公司对消费者来说绝不是好事,因为它有足够力量抵御药品降价的压力。在过去10年中共有30多起制药公司合并案,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它们在某种程度上增强了公众的药价承受能力。”同时布朗还担心制药公司规模急剧扩张会催生一个强大的制药业院外集团,对国会任何限价行动产生影响。

“行政单位会对这起合并严格审查。”纽约大学法学院反垄断专家艾林诺?福克斯(Eleanor Fox)说,“关键问题是合并是否会阻碍竞争或令药价上涨,尤其是消费者将从中得到些什么。”为防止垄断,辉瑞和法玛西亚也许将被要求出售几种相互竞争药品的专利,例如法玛西亚最畅销的尿失禁药品Detrol和辉瑞正在研制的同类药品Darifenicen。

作为资本的灵丹妙药

整合法玛西亚的销售力量,对辉瑞在全球范围内拓展业务帮助很大无论结果如何,辉瑞之后必将有更多公司挥舞起并购大旗,也许全球制药业即将重演90年代末期的并购狂潮。然而,无休止的合并真能将制药业从危机中拯救出来么?

2002年以来,美国股市制药股指数已经跌掉了1/3,高于标准普尔500指数1/5的缩水率,其中必治妥施贵宝公司(Bristol-Myers Squibb)的股价已经下跌了一半。

危机之一是药品专利权到期,从现在到2005年将是制药业的梦魇期,大约200种专利药品将在这几年里失去保护。这些曾令某只制药股风光无限的药品也将蜕去其资本天使的翅膀,其中包括曾风光一时的Claritin和Prilosec。各大公司专利到期产品的销售额占总销售额的比例为:默克44%,拜尔41%,礼来38%,辉瑞36%,必治妥施贵宝33%,葛兰素史克29%……专利权到期意味着市场份额的急剧流失、盈利下降和股价下跌,即使像辉瑞这样的公司也感到难以承受。

危机之二是来自于政府和公众团体的降价压力,在美国,许多州政府和民间组织都已向法院控告制药公司通过不合理定价攫取暴利,相当一部分大公司正面临联邦贸易委员会的反托拉斯调查。在欧洲,公众健康机构已经对药品价格采取更加不妥协的态度,这些大宗药品的实际买家已经开始向制药公司展示力量,证明药品市场不是由它们一手遮天。

但除了所有这些燃眉之火,制药业面临的最大危机在于实验室内疲软的新药研发效率。制药业广受争议的高价格和超额利润其实都源于新药开发令人振奋的成果。国泰君安制药股分析师郭恩来说:“与国内制药企业靠生产普药和原料盈利不同,国外大型制药公司增值环节的核心是新药研发和销售。制药业是资本、技术、知识密集型企业,本身兼具传统企业和新经济产业的特点,但与IT产业相比,制药企业的泡沫要少得多。这些公司普遍采取的做法是,通过一种特效药开发,在专利保护期内尽量攫取利润,保护期结束后就放弃这种药物的生产,或者逐渐淡出市场。”申银万国分析师罗 说:“一种新药上市马上就能反映在公司股价上,这在中国也不例外。比如通化东宝重组基因人胰岛素产品研制成功后,股价马上大幅度上扬。制药业的成本集中于研发和销售,新药研制成功后生产成本相对较低,因此毛利率非常高。通行做法是将研发成本计入企业资本,而不表现为成本,同时通过高定价、高盈利来迅速收回投入。”从辉瑞公司十年来的股价走势图上,能够清晰看出推出新药对公司市值的影响,在向市场推出伟哥和得到Lipitor之后,辉瑞公司股价两次冲到历史最高点。与之相反的例证是,礼来公司(Eli Lilly)抗抑郁药Prozac专利到期后,公司股价立即缩水380亿美元。

公司合并也许能降低市场和销售成本,同时也能避免一些你死我活的竞争,但对解决价值链上最关键部位的问题――新药开发不力并不能起到多大作用。据美国药品研究中心的报告,去年制药公司共推出31种新药,10年前这个数字是52种。一家大型制药公司若想维系制药业平均盈利增长水平,每年至少应该开发出3种新药,而自2000年以来,全球最大的两家制药公司辉瑞和葛兰素史克一共才推出了3种新药。
在新药研发青黄不接的同时,研发成本却在飞速上升,去年整个行业在研发上的投入是440亿美元。要命的是,巨额投入有没有成效要等12年才能看清楚――12年是一种新药从科学家的一丝灵感到作为商品上架平均经历的时间。剑桥药物研究所的约瑟夫?扎密特-卢西亚(Joseph Zammit-Lucia)说:“10年前研制一种新药平均需要2000万美元,现在10亿美元都不一定能打住。”研发投入中很大一部分是临床试验费用,10年前,证明一种新药的疗效和安全性,只需要1000个试验样本,现在FDA已经将这个标准提高了4倍。而根据剑桥药物研究所的统计,将近70%的研发投入最后都打了水漂,因为大部分研发产品都在中途夭折。药品研发一条颠扑不破的定律是,在10000种经过筛选的分子反应式中,最终只有一种将被化为盈利。

医药专家杰夫.伯德(Jeff Bird)说:“在今后几年内,整个制药业研发成败的比例将进一步向失败倾斜,仅今年上半年,就有12家制药公司和生物科技公司宣布中止研发项目,或被FDA勒令中止。”不过生产一种坏药的成本同样高昂得难以支付,其损害不仅在于所有研发费用化为乌有,例如惠氏公司(Wyeth)因其开发的荷尔蒙复原疗法被证明会引发乳腺癌,致使惠氏股票去年下跌了1/3。而ImClone更因其抗癌药物Erbitux被FDA枪毙引发股价暴跌90%,并随后陷入丑闻。尽管基因和计算技术的发展已经让制药公司找到许多降低试验成本的手段,但正如哈佛商学院教授加里.匹萨诺(Gary Pizano)所说,整个制药业并未形成一个充分利用现有手段的机制,尤其是在整个行业内信息不共享,造成许多资源浪费。

新药开发的根本困境在于:几乎所有已知的生物化学研究对象――可应用于医疗的分子反应和生化酶反应都已被制药工业过度利用。目前人们开发的绝大部分药品都基于人类已知的500多种分子反应或酶反应的1种或几种,而这500多种化学反应是人类200年来生化科技探索成果的总和。在现有生物化学基础上研制新药对制药业来说已是捉襟见肘,在基因技术实际应用取得重大突破之前,现有科技进展只能让研究者走这么远。约瑟夫?扎密特-卢西亚说:“目前的僵局在于人类只掌握这么多信息,要有新的突破,必需新的思维方式。”卢西亚说:“制药业也许应该停止对神奇药品的无度追求,而转为注重提高整个产品线的质量,这才是现阶段制药业最健康的发展之道。”

分析家称新辉瑞最大的挑战在于将两家公司的研发力量进行整合,合并以后,辉瑞的研发资金将从50亿美元涨到70亿美元,辉瑞总裁汉克?麦克尼尔(Hank McNinnell)暗示这将比葛兰素史克高出50%。可是批评者称,合并后产生的庞大组织负担实际会降低它的研发能力。规模越大,创造性越弱,这是新经济的规律之一,葛兰素威康和史克必成合并后的无所作为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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